蕭恆把最後一枚城防令箭插進沙盤的時候,十八面小旗同時壓在了黃金城四門。
「東門三重拒馬,弩車退後五十步。」
「南門不許開,糧車從內道走。」
「北牆三段換防,兩個時辰一輪,誰敢打盹,斬。」
他一句一句往外丟,站在堂下的將領抱拳領命,腳步聲很快退遠。
沙盤上,黃金城像一隻縮起殼的鐵龜。
護城河、瓮城、箭樓、暗門、滾石槽、三十萬兵馬分成六個梯隊。
第一梯守城,第二梯替換,第三梯在城內街巷布陣,後面三梯隨時反撲。
蕭恆看著那座小小的木城,手指在城牆位置敲了兩下。
可拒百萬軍。
這話不是吹的。
黃金城本來就是給大魏留的最後一道命門。
若有朝一日異族打到這裡,京城北面最後八十里,就靠這座城硬頂。
可現在,這座城要攔的是衛家軍。
這個時候後院那邊傳來一陣笑聲。
還夾著酒杯碰撞的脆響。
蕭恆的臉一點點冷下來。
轉身往後院走。
蕭恆心裡那股火已經躥起來了。
衛昭帶著十七萬殘兵一路殺回來,天下災民流離,青州蝗災,西境洪水,京城裡那位還在算著怎麼殺功臣。
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後院花廳里,酒香先撲了出來。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烤鹿腿,蒸熊掌,蜜汁鵝,雪白的魚膾,金絲酥卷。
旁邊還放著一隻冰鑒,碎冰里鎮著一盆冰楊梅,紅得發亮。
幾個年輕男人圍著桌子坐著,身上甲都沒穿,外袍敞著,臉上帶著酒氣。
最上首那個三十來歲,寬肩厚背,眉眼裡帶著幾分武夫的兇悍,是大太保蕭鎮。
蕭恆收的第一個義子。
打仗有一手,沖陣敢死,練兵也狠。
可腦子——
蕭恆看著桌上的冰楊梅,忽然覺得胃裡堵了一塊石頭。
「吃得不錯。」
這一聲不大。
花廳里的笑聲卻一下子斷了。
蕭鎮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二太保蕭岳剛夾起一塊鹿肉,筷子僵著,不知道該不該放回去。
其餘幾個太保也都站了起來。
「父王。」
蕭鎮把酒杯擱下,笑得有些勉強。
「我們就是……布防完了,喝兩杯提提神。」
蕭恆走進花廳。
靴底踩過地磚,聲響不重,但每一步都讓幾個太保的脊背直一分。
他走到桌邊,伸手捏起一顆冰楊梅。
冰水順著指尖往下滴。
「冰從哪來的?」
蕭岳低聲道:
「城中冰窖。」
「哦。」
蕭恆把楊梅扔回冰鑒里。
「北邊青州蝗災,百姓把樹皮都啃乾淨了。西邊三府洪水,屍體順著河漂了幾十里,賑災銀到地方剩不到一成。」
他抬眼,看著桌前這些義子。
「你們倒是有冰楊梅吃。」
沒人說話。
杯子裡的酒晃了一下,撞在杯壁上,聲音清得刺耳。
蕭恆的火氣不是突然來的。
這幾年,他越來越覺得不對。
這十八個義子,個個能打。
上馬能沖陣,下馬能殺人,放在軍中都是猛將。
可也就只剩能打了。
他們不懂民生,不懂朝局,不懂糧價,不懂稅冊,更不懂一碗粥能買多少人心。
他們只知道兵強馬壯,只知道皇命不可違,只知道靠山王府有三十萬精兵。
蕭恆以前覺得夠了。
武將嘛,會打仗就行。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衛昭二十歲,從道觀下來,第一次掌兵,打五族,收義軍,破東胡,端狼山。
那小子不僅會殺人,還知道救災民,知道拿「清君側」三個字把天下民心往自己懷裡攬。
這才叫將。
再看看自己這群義子。
蕭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吃。」
幾個人更不敢動。
蕭鎮有些不服,酒氣頂著膽子往上冒。
「父王,災民的事自然有地方官管。咱們是兵,管好黃金城就是了。百姓死活與我等何干?」
花廳里更靜了。
蕭恆慢慢轉頭,看著他。
蕭鎮被看得後背發緊,但話已經出口,索性硬著脖子繼續。
「兒子說句不好聽的,不過是些賤民罷了,每年災荒不都死人?死一批,明年又生一批。咱們現在要防的是衛昭,是衛家軍,哪有閒心操心那些泥腿子?」
啪!
酒杯碎在蕭鎮腳邊。
不是摔的。
蕭恆一巴掌把桌角拍裂了,震得酒杯滾落,碎瓷濺了一地。
蕭鎮臉色白了。
蕭恆的聲音壓得很低。
「賤民?」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盯著蕭鎮,胸口起伏了兩下,硬是把那股想抽刀的衝動按了回去。
這是他養大的義子。
不能砍。
至少現在不能。
「你知道你嘴裡的賤民是什麼嗎?」
蕭鎮喉結滾了一下。
「父王……」
「閉嘴。」
蕭恆往前走了一步。
「他們種地,納糧,服徭役,送兒子進軍營。你身上的甲,桌上的酒,冰窖里的冰,哪一樣不是他們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蕭鎮低下頭,拳頭卻攥著。
蕭恆看見了。
更失望。
這小子不是聽懂了。
是不服。
他忽然覺得累。
打北戎的時候沒這麼累,守京畿掃叛王的時候也沒這麼累。那時候敵人在對面,刀砍過去就行。
現在敵人不在對面。
爛在自己人骨頭裡。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蕭恆的聲音慢下來。
「百姓真要活不下去,舉旗造反,大魏江山可能就換姓了。到時候你們還想坐在這裡吃冰楊梅?」
蕭岳愣了一下。
他比蕭鎮圓滑些,平日裡也會看臉色,可這句話顯然沒進過他的腦子。
「不至於吧?」
蕭岳小聲道:
「父王,百姓就算造反,也不過烏合之眾,二十多年前不也是內憂外患?三路藩王,北境異族,南邊水患,朝中還亂成那樣。」
他頓了一下,語氣帶著理所當然。
「最後不還是您和衛老將軍一個主內一個主外,把局面鎮住了?」
蕭鎮立刻接上。
「是啊父王。有您在,有黃金城三十萬精兵在,誰反得起來?」
「衛昭那小子再厲害,不也就十七萬人?咱們三十萬精銳,城防又在手,他若敢來,打回去就是。」
旁邊幾個太保也紛紛開口。
「父王多慮了。」
「百姓哪懂什麼天下大勢,給口飯就散了。」
「真有反賊,殺幾個帶頭的,自然就老實。」
「至於衛昭……他打東胡是厲害,可現在人困馬乏,咱們不怕他。」
蕭恆聽著他們一句一句說,臉上的怒氣反而慢慢沒了。
沒怒了。
只剩冷。
原來他們真是這麼想的。
在他們眼裡,百姓是一堆會動的土,反了就殺,餓了就熬,死了也無所謂。
在他們眼裡,天下太平靠的是刀,靠的是城,靠的是三十萬精兵。
可他們沒想過,刀握在誰手裡。
兵吃誰的糧。
城是誰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蕭恆忽然想起衛淵。
當年雁門關斷糧,衛淵把最後半袋粟米分給傷兵,自己啃凍硬的馬皮。有人勸他留一點,說主將不能餓倒。
衛淵罵了一句。
「兵都餓死了,老子一個人吃飽了守個屁城?」
粗話。
可蕭恆記了四十年。
衛淵沒讀過幾本書,卻比他這些義子看得明白。
兵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天下也不是皇帝一個人的。
蕭恆轉身往外走。
「父王?」
蕭鎮喊了一聲。
蕭恆沒回頭,走出了花廳。
走出十幾步,花廳里的聲音徹底聽不見了。
蕭恆站在廊下,抬頭看了一眼城牆方向。
那裡旌旗連片,三十萬精兵列陣,甲光鋪滿半座城。
夠強。
強得讓人安心,也強得讓人害怕。
他以前以為,有這支兵在,大魏就塌不了。
現在看,不一定。
江山要是從底下爛,三十萬兵也只是壓在爛木板上的鐵塊。
看著穩,哪天腳底一空,全得掉下去。
「豎子不足與謀之。」
蕭恆低聲罵了一句。
老管家沒敢接。
蕭恆自己又笑了一下,笑得難看。
「我怎麼就收了這麼一群廢物。」
能打。
也只是能打。
除了行軍打仗,別的全是一團漿糊。
再想想老衛。
能生不說,滿門忠烈。
最後剩一個從道觀里回來的小兒子,病歪歪的,誰都以為是衛家最後一點香火。
結果呢?
函谷關一戰,十五萬擋五十萬,生擒東胡王,端狼山王庭,順手把天下民心都拽到衛家軍那邊去了。
青出於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