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刀把兩把柴刀往桌上一拍。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別繞彎子了。」
帳內的聲音一下低了半截。
十八路義軍首領剛坐下沒多久,屁股還沒坐熱,茶都沒人喝一口,第一把刀就擺上來了。
衛昭坐在帥案後面,白袍換了一件乾淨的,肩頭傷口還沒好,袖口底下纏著白布。
他沒說話,只看著那兩把柴刀。
這場議會的目的,他心裡很清楚。
名義上,是十八路義軍來支援衛家軍,共討黃金城。
實際上,是分肉前的搶刀。
誰當聯軍盟主,誰就能握住百萬人的號令。
哪怕這些人裡面真正能打的沒多少,可百萬這個數擺出去,足夠嚇死一堆人。
更重要的是——打下黃金城之後呢?
進京之後呢?
盧嵩死了之後呢?
這些義軍首領嘴上喊著誅貪官、開糧倉、救百姓,可真到了那一步,誰不想往自己頭上多戴一層光?
衛昭心裡有點煩。
仗還沒打,先爭盟主。
熟。
太熟了。
這不就是十八路諸侯討董卓的翻版?
只不過這回,董卓還沒見著,袁紹袁術已經開始搶椅子了。
周老刀站起身,肩上的狼皮往後滑了半截,他也不管,抬手指向帳外。
「我東風寨三萬弟兄,從青州一路殺到這裡,破過縣城,斬過狗官,糧倉開了六座,衙門燒了九處。」
他嗓門粗,話也粗。
「老子起事以來,沒敗過!」
旁邊有人嗤了一聲。
周老刀眼睛一瞪。
「誰笑?」
坐在左側的韓大山慢慢抬頭。
他身高太大,哪怕坐著,也比旁人高出半截,手掌搭在膝蓋上,指節上全是老繭。
「我笑。」
周老刀的手摸向柴刀。
韓大山沒動,只看著他。
「你東風寨三萬人,打的是縣衙。縣衙里有幾個兵?三百?五百?最多一千。」
他聲音不大,卻很沉。
「黃金城里面三十萬精兵。靠山王蕭恆。你拿燒縣衙的戰績來爭盟主,不嫌寒磣?」
帳內有人低笑。
周老刀臉色一下紅了。
「韓大山,你黑山堡又算什麼?礦洞裡爬出來的泥耗子,也配笑老子?」
韓大山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椅子咯吱響。
他還沒起身,旁邊兩個黑山堡漢子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衛昭眯了眯眼。
好。
真好。
百萬大軍還沒碰上蕭恆,自己先要在帳里打起來了。
這幫人不是不能用。
但絕不能讓他們自己用自己。
一盤散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盤沙子還覺得自己是鐵板。
蘇清韻站在衛昭身側,指尖輕輕翻著帳冊,眼神很冷。
柳驚霜按著刀柄,沒出聲。
她這個姿勢一擺出來,衛家軍那邊的將領都知道——誰敢真在帳里拔刀,她會先砍誰。
花解語坐在角落裡,笑著看戲,袖口卻垂得很低。
聶隱娘更簡單。
她連看都沒看那些人,只低頭擦匕首。
衛昭沒攔。
現在攔沒用。
這些人剛來,心氣都高得很。你不讓他們吵一吵,他們只會覺得衛家軍要壓人。
讓他們吵。
吵得越難看,衛昭越能看清誰是真蠢,誰是假蠢。
周老刀和韓大山僵了幾息。
舊儒袍的李槐終於開口。
「二位若要動刀,不妨先去帳外。」
他把手裡的帳冊合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讀書人的硬氣。
「黃金城還沒破,靠山王還在城裡看著,我們自己先殺起來,倒省了蕭恆不少力氣。」
周老刀哼了一聲。
韓大山也沒再接話。
李槐站起身,朝衛昭拱了拱手,又朝眾人拱手。
「諸位,今日議的不是誰嗓門大,也不是誰刀快。」
他把帳冊放到桌上。
「百萬聯軍,糧草、行軍、紮營、攻城、號令,總要有個主事的人。沒有盟主,十八路人馬各打各的,別說黃金城,連城外一座拒馬都啃不下來。」
這話對。
衛昭看了李槐一眼。
這個老儒生不簡單。
逃荒出身,手裡還捧帳冊,說明他知道兵不是光靠吼出來的。
百萬這個數字聽著嚇人,可每天吃多少糧,喝多少水,拉多少屎,病多少人,逃多少人,全是要命的帳。
會算帳的人,至少還能講道理。
可下一句,李槐就把自己的算盤露出來了。
「青州軍十萬人,是諸路之中人數最多者。」
他抬頭,目光掃過眾人。
「昌平、平陵、北安三縣義軍合流之後,皆奉我號令。若論兵多,若論民望,若論起事根由,我青州軍當為盟主。」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雜聲。
「你帶兵最多?西境白蓮教號稱二十萬!」
「號稱!能戰幾個?」
「青州軍十萬人里,老弱婦孺也不少吧?李先生,你別把逃荒的孩子也算兵!」
「論連戰連捷,還是東風寨!」
「放屁!黑山堡八萬人,礦工出身,個個能掄錘,真打起來比你們那些拿柴刀的強!」
衛昭從頭到尾一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這些人爭吵。
心中也有些無奈,這不就是一盤散沙嗎?
十八路諸侯討伐董卓的翻版?
仗還沒打,就開始勾心鬥角了?
「那不如讓衛將軍做盟主。」
這句話從帳尾傳出來的時候,周老刀的手還按在柴刀上,韓大山的椅子還在咯吱響。
帳內忽然安靜了一下。
開口的是趙七娘。
她坐在靠後的位置,頭髮用布條扎著,手背上全是舊繭,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我們這些人為什麼能到黃金城?」
她抬眼看了一圈。
「不是因為東風寨,不是因為黑山堡,也不是因為青州軍。」
「是因為衛家軍打贏了東胡,是因為衛將軍發了勤王令,是因為他敢帶十七萬兵回來清君側。」
趙七娘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一放。
「沒有衛將軍,誰敢把隊伍拉到黃金城下?誰敢站在靠山王三十萬精兵面前?」
這話砸得很實。
帳內好些人臉色都變了。
衛昭看了趙七娘一眼。
這個女人倒是聰明。
不是因為她替自己說話,而是她看得清根。
十八路義軍聲勢再大,也只是亂世里被逼出來的火星。
真把這百萬流民、礦工、佃戶、船伕擰到一起的,不是他們自己的旗號,是衛家軍這三個字。
可聰明歸聰明,這話一出,麻煩也就更大了。
盟主兩個字,不是虛名。
現在誰搶到,誰就能在黃金城這一戰里站到最前面。
若贏,大魏半壁江山都要塌,誰占大義,誰就能先伸手去撿那塊最大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