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衡出來了。」
趙七娘看見東風谷方向捲起的塵土,手指一下按緊刀柄。
韓大山扛著盾,剛從亂石坡前退回來,聽見這話,臉上的血都顧不上擦。
「真出來了?」
周老刀先愣,隨後咧嘴笑了。
「娘的,這狗東西還真敢搶功!」
衛昭看著東風谷方向那條越來越近的灰線,手指慢慢握緊白蠟槍。
王景在身後追,鄧衡從東風谷殺出。
若換別人,這就是前後夾擊,死局。
可衛昭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不能再跟王景糾纏。
五十萬新軍再爛,也是五十萬人。
拖久了,義軍會被人潮一點點壓碎。
王景那個年輕人不蠢,膽子還大,真讓他黏住,麻煩不小。
所以,先砍鄧衡。
砍掉東風谷這支軍的膽。
再趁王景追上來之前,拿下東風谷關卡。
到時候攻守就換了。
剛才是衛昭被夾在王景和鄧衡之間。
一旦東風谷關門落到他手裡,王景那五十萬人就得拿頭來撞關。
衛昭抬眼,聲音不高。
「全軍轉向。」
韓大山一怔。
「衛帥,不管後面那五十萬了?」
「不管。」
衛昭撥轉馬頭,白袍在血里晃了一下。
「先殺鄧衡。」
周老刀聽得頭皮發麻。
「衛帥,那可是十幾萬人!」
衛昭看了他一眼。
「怕?」
周老刀當場罵了出來。
「怕個屁!老子是怕你殺得太快,東風寨跟不上!」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義軍頭領都笑了。
笑聲很短。
因為身後王景的號角已經越來越近。
前面,鄧衡的十幾萬東風谷守軍也壓了上來。
兩邊都是人。
旗幟,長矛,刀光,馬嘶。
夾在中間的二十多萬義軍,反倒像被逼到絕路的狼群。
衛昭要的就是這種味道。
人被逼到絕處,會崩。
也會瘋。
義軍不能崩。
那就讓他們瘋。
「傳令。」
衛昭提起白蠟槍,槍尖上的血還沒幹。
「黑山堡居中,東風寨壓左,白水營壓右。」
「青州軍收住後陣,不許被王景咬穿。」
「所有人,跟本帥沖。」
趙七娘抬頭看他。
「主帥,你親自沖?」
衛昭笑了一下。
「不然呢?」
這笑很輕。
可趙七娘的後背卻麻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黃金城前那些死在衛昭槍下的人。
這位衛帥平日看著溫和,甚至還能跟周老刀斗幾句嘴。
可一旦上了馬,握了槍,就完全不是那回事。
白衣,白槍,滿身血。
他不是來講道理的。
他是來殺人的。
衛昭一夾馬腹,戰馬猛地沖了出去。
「衛昭在此!」
這一聲壓過了半片戰場。
鄧衡遠遠聽見,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他看見那道白影衝出來時,心裡先是熱,隨後又冷。
熱的是功勞。
冷的是那個人竟然沒有退。
衛昭身後就是王景的五十萬大軍。
正常人這個時候該往亂石坡里鑽,該想辦法脫身,該避開東風谷出兵。
可衛昭沒有。
他直接轉頭沖他來了。
這算什麼?
不把五十萬援軍放在眼裡?
還是覺得他鄧衡就是隨手能砍的貨色?
鄧衡臉色一下漲紅。
「狂什麼!」
他拔刀指向前方。
「衛昭只有一人!殺了他,封侯拜將!」
身後東風谷士卒也跟著喊。
可喊聲剛起,就被衛昭的衝鋒撕開了。
白蠟槍先到。
最前排三名騎兵剛把長矛遞出,槍尖已經掃過他們咽喉。
血噴出來,馬還往前跑了兩步,人才從鞍上栽下。
衛昭沒有停。
槍桿一壓,挑開一柄劈來的長刀,反手刺進第二人的胸口,連甲片一起捅穿。
他現在練成大道浮屠功第一層,氣力比黃金城時還穩。
不是玄乎的飛天遁地。
就是快。
就是狠。
就是每一次出槍,都能搶在對方反應前半拍。
戰場上,半拍就是命。
東風谷士卒看見白衣沖陣,第一反應是圍上去。
可圍上去的人死得太快。
第一圈倒下。
第二圈還沒補上,衛昭已經穿過去了。
白蠟槍左掃,砸斷一人肩骨。
右挑,挑飛一名校尉手中長槍。
馬蹄踩過血水,槍尖再落,那個校尉連喊都沒喊出來,直接被釘在地上。
韓大山在後面看得眼珠子發紅。
「黑山堡!」
他把裂盾往前一頂。
「衛帥都衝進去了,咱們還等個屁!」
礦工們吼著撞了上去。
盾面砸盾面,骨頭撞骨頭。
周老刀拖著傷腿,竟也被人扶上了馬,刀往前一揮。
「東風寨!別讓人說咱們只會罵娘!」
趙七娘沒有喊。
她帶著白水營從右側切進去,專砍旗手和傳令兵。
衛昭餘光看見三路壓上,心裡總算落下一寸。
可以。
這些人真能用了。
不是衛家軍那種令旗一動便如臂使指的精銳。
但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跟,什麼時候該咬。
這就夠了。
前方,鄧衡的親兵層層擋來。
鄧衡看見衛昭一路殺穿,臉色終於變了。
他不是沒見過猛將。
京營里也有能一打十的悍卒。
可衛昭不一樣。
這人沖得太穩。
沒有亂吼,沒有蠻撞。
每一槍都像提前算好。
哪裡有人補,哪裡旗要落,哪裡縫能鑽,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義軍被他帶起來了。
剛才還邊退邊罵、像是撐不住的那群人,現在全都紅了眼。
他們不是在打仗。
他們是在跟著衛昭往前撕。
鄧衡喉嚨發乾,立刻罵自己。
怕什麼?
他有十幾萬人。
衛昭再能殺,也只是一個人。
他咬牙拍馬,提刀衝出親兵陣列。
「衛昭!」
鄧衡大吼。
「敢與本將一戰嗎!」
衛昭抬頭看見他,眼神停了一下。
主將出來了。
好。
省事。
他甚至沒有回話,只把槍尖往下一壓,戰馬直衝鄧衡。
鄧衡被這態度激得眼睛發紅。
「找死!」
長刀迎頭劈下。
這一刀力氣不小。
若砍中,連人帶馬都能劈開半邊。
衛昭卻在刀落前一瞬側身,白蠟槍貼著刀背滑上去,槍桿一震。
鐺!
鄧衡虎口一麻。
他臉色剛變,第二槍已經到了。
槍尖從下往上,挑開甲葉,擦著他肋下刺入。
疼。
熱。
鄧衡低頭看了一眼,血已經從甲縫裡湧出來。
他還沒死。
衛昭也沒給他叫的機會。
第三槍橫掃,重重砸在鄧衡胸口。
咔嚓。
鄧衡整個人從馬上飛出去,落地時還想爬。
衛昭策馬掠過,槍尖往下一沉。
噗。
白蠟槍釘進咽喉。
鄧衡的手抓住槍桿,眼睛瞪得很大。
他想說話。
他想說自己不該出來。
他想說王景還在後面,五十萬大軍馬上就到。
可血堵住了喉嚨。
衛昭把槍拔出來,血線甩在地上。
「鄧衡已死。」
聲音不大。
卻讓東風谷守軍前排的動作全停了。
主將死了。
兩槍重傷,第三槍釘喉。
剛才還喊著封侯拜將的人,現在躺在馬蹄下,連完整的話都沒留下。
東風谷士卒臉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有人後退。
有人轉頭。
有人握著矛,手抖得矛尖都在晃。
衛昭看見這一幕,心裡沒有半點憐憫。
戰場上,軍心比人命還脆。
鄧衡一死,這十幾萬人就不是軍了。
是堵在路上的肉。
他抬槍指向東風谷方向。
「殺過去。」
韓大山第一個吼出聲。
「殺!」
黑山堡撞進已經鬆掉的敵陣。
這一次,不是硬碰硬。
是碾。
東風谷守軍前排一散,後排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自家旗幟倒了,主將沒了,前面的人瘋了一樣往後跑。
「將軍死了!」
「衛昭殺過來了!」
「跑啊!」
喊聲一亂,什麼軍令都壓不住。
副將想攔,被白水營一箭射落馬下。
幾個校尉拔刀砍退兵,下一刻就被自己人撞翻,踩在泥里。
周老刀看得大笑。
「剛才不是要搶功嗎?跑什麼!」
東風寨的人跟著罵,罵得東風谷士卒臉都白了。
衛昭沒有追著殺散兵。
他只盯著關門。
東風谷關卡。
那裡還有三萬人。
拿下那裡,才算真正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