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的令旗被衛昭一槍砸斷時,御林軍中軍左側先亂了一拍。
就這一拍,後面的兵沒聽見該往哪補,前面的盾手卻還在往前頂。
兩排人撞在一起,長矛從自己人肩上刮過去,幾名弩手被擠得跪倒,弩機還沒抬起來,就被後面戰馬踩碎。
衛昭看見了。
夠了。
戰場上很多時候,不需要敵軍徹底崩。只要亂一拍,刀就能進去。
「白水營,不戀戰。」
衛昭槍尖往右一壓,聲音冷得很。
「割令旗,殺鼓手,把他們中軍耳朵割掉。」
趙七娘臉上全是血,聽見這句,眼睛亮得嚇人。
「懂。」
她一揮手,白水營的人立刻散開。
短弩貼著人縫射出去,不射最前面的重甲,不射那些舉盾的硬骨頭,只盯著站得高、喊得響、手裡拿旗的人。
噗。
一名御林軍傳令兵剛爬上車轅,喉嚨中箭,整個人仰下去。
另一面小旗才舉起,旗手手腕就被弩箭釘穿,慘叫著鬆了手。
衛昭沒有停。
他知道現在不是逞個人武勇的時候。
「青州軍往左補!」
衛昭回頭喝道。
「別讓柳驚霜的騎兵孤在後面!」
李槐抱著一面小旗,跑得鞋都掉了一隻,聽見這句,嗓子都喊破了。
「青州軍!左補!左補!誰敢往中間擠,我記他名字,回頭糧餉扣光!」
周老刀正帶東風寨壓著御林軍左前側啃,聽見「扣糧餉」三個字,差點笑岔氣。
「李帳房,你他娘比我會罵!」
李槐臉都綠了。
「我不是罵!我真扣!」
衛昭嘴角動了一下。
還能吵,說明沒亂。
好。
這幫義軍已經被打得滿身是血,可只要還能照令走,還能在刀口上罵兩句,就不會散。
前方,玄武陣仍舊頂在最硬的位置。
五千重甲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陣面,黑盾上插滿箭,盾縫裡流出來的血把泥踩成了漿。
御林軍重步卒一次次壓上來,長矛斷了換短刀,短刀砍不動就用肩膀撞。
一個御林軍士卒紅著眼撲到盾前,雙手扒住盾沿,想把盾拖開。
盾後那名衛家重甲兵半張臉全是血,牙一咬,直接用額頭撞上去。
砰!
兩個人一起栽倒。
下一刻,後排重甲兵跨上半步,把盾補住。
霍青鸞站在陣車上,握旗的手指已經磨破。
血順著竹柄往下滴,她卻像沒看見。
「前排縮半步。」
傳令兵愣了一下。
霍青鸞看他。
「喊。」
傳令兵立刻吼道:
「前排縮半步!」
玄武陣猛地往後一沉。
御林軍前排以為陣要退,立刻壓上。
可他們剛邁進來,左右兩側盾牆突然合攏,三十幾杆短槍從斜縫裡扎出。
噗噗噗。
沖得最快的一排御林軍倒下。
衛昭看見了。
他心裡很清楚,霍青鸞是在用最小的退步換最大的殺傷。
可這東西說起來輕巧,真做起來,全靠前排士卒拿命撐。
慢半拍,盾牆就會被御林軍擠碎。
不能讓她撐太久。
再好的陣,也不是鐵打的。
衛昭抬頭看向右後方。
蕭觀音的騎兵已經繞過御林軍右翼,羌騎和鮮原騎像兩把彎刀,貼著御林軍後陣來回切。
她沒有硬沖,而是讓騎兵一隊隊掠過,射馬、砍腿、割旗。
御林軍後陣終於開始往中間擠。
這就是衛昭要的。
人一擠,陣就厚。
陣一厚,走不動。
走不動,就只能挨打。
「商婉清!」
衛昭扭頭喊。
遠處弩車旁,商婉清滿臉機油和血,頭也沒抬。
「聽見了。」
「打他們後陣車隊。」
「已經在調。」
她盯著御林軍後側那片亂成一團的馬車,手指在機括上敲了兩下。
「左二架,抬半寸。右三架,不許抬,打車軸。」
工匠臉都白了。
「五夫人,後面有咱們騎兵!」
商婉清終於抬頭看他。
「所以我說打車軸。」
嗡!
粗弩飛出去,貼著蕭觀音騎兵後方掠過,扎進御林軍車隊。
第一輛輜重車車軸炸開,整輛車歪倒,後面的馬收不住,連車帶人撞成一團。
後陣更亂。
前面還在打。
十萬御林軍還沒吞掉。
這個時候若讓衛昭分心,拓跋月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
可她掌心全是冷汗。
中軍方向,盧嵩的鼓聲慢了。
不是他不想擂,是前方的亂已經傳到龍輦旁。
幾名御林軍校尉跑過來,一個說左翼被切,一個說後陣車隊堵死,還有一個滿臉是血,跪下就喊中軍傳令斷了。
盧嵩握著鼓槌,指節發白。
他不懂細陣,可他看得懂旗。
剛才御林軍的旗還像一堵牆,哪一處動,哪一處補。
現在不一樣了。
旗還在,可有幾面已經轉不過來了。
後陣的旗往左,前陣的旗往前,中段還在死壓玄武陣。
十萬人,開始擰成亂麻。
王景策馬衝到龍輦前,聲音發啞。
「陛下,不能再壓中段了!衛昭已經合口,得先撕開左後方!」
盧嵩盯著他。
「剛才不是你說,先破玄武陣?」
王景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這句話比刀還扎。
他剛才確實這麼判斷。
玄武陣只五千人,只要破了正面,衛昭兩翼就會被切斷。
可霍青鸞撐住了。
那個女人硬是用五千重甲,把兩萬御林軍重步釘了三個時辰。
現在再說破陣,已經晚了。
王景嘴唇發乾。
「臣……臣判斷有誤。」
盧嵩忽然笑了。
「有誤?」
王景跪在馬背上,額頭貼著鞍橋。
「請陛下給臣一隊精騎,臣親自去沖左後方,撕開口子!」
盧嵩看向戰場。
左後方,柳驚霜的衛家騎兵已經壓住口袋一角,步卒正順著她開啟的縫往裡填。
那裡確實還沒完全封死。
可衛昭也在往那邊看。
盧嵩看見了那道白衣。
隔著亂兵,衛昭似乎也看了過來。
盧嵩手裡的鼓槌慢慢落下。
這小畜生又在等。
他等的就是自己派人去沖缺口。
派少了,沖不開。
派多了,中軍更空。
盧嵩這一刻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憋悶。
不是怕,是噁心。
衛昭打仗從不跟他講那套堂堂正正的氣派。
他就是一刀一刀割,割你的旗,割你的令,割你的後路,等你疼得忍不住伸手去捂,他再砍你的手。
「陛下!」
王景抬頭,眼睛通紅。
「再不沖,就真被圍死了!」
盧嵩的臉皮抽了一下。
圍死。
這兩個字從王景嘴裡說出來,格外刺耳。
東風谷時,王景也以為自己在圍衛昭。
現在輪到他們了。
「給你三千精騎。」
盧嵩聲音低下去。
「沖不開,你就死在那裡。」
王景抓起劍,翻身上馬。
「臣若沖不開,不回來了!」
衛昭遠遠看見王景帶騎兵動了,嘴角終於抬了一下。
來了。
他不怕王景不動。
最怕的是盧嵩徹底縮住,拿十萬御林軍原地死守,那樣就算能吃,牙也要崩掉一排。
現在王景急著衝口,就說明他們已經認了一個事實。
御林軍被圍住了。
既然認了,就會亂。
「柳驚霜。」
衛昭抬槍。
柳驚霜在左後方回頭,像早就在等這道令。
「放他進來半截。」
衛昭槍尖一轉。
「黑山堡,東風寨,等王景衝進來,斷他尾。」
趙七娘接道:
「白水營射馬?」
「射旗。」
衛昭盯著王景的將旗。
「我要他看著自己的旗第二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