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盯著那個白衣女子看了兩息,手裡的軍報都忘了翻。
蘇清韻沒把方照孺請回來。
卻帶回來一個蒙著面紗的年輕女子。
這事怎麼看都不對。
方照孺那老東西不肯出山,衛昭其實能猜到。
三朝老臣,脾氣硬,連盧嵩三請都不見,憑什麼他新武皇帝一道手詔就能把人請出來?
可人不來,送個姑娘來算怎麼回事?
衛昭把軍報放下,靠在椅背上。
「清韻。」
蘇清韻抬眼。
「她是誰?」
殿裡幾個人的目光也落了過去。
柳驚霜手按在刀柄上,沒說話。
花解語眼裡帶笑,卻已經把那女子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聶隱娘站在陰影里,手指離袖中短刃只有半寸。
衛昭看得清楚。
好。
大家都不信。
這才正常。
現在京城裡什麼鬼東西都有。
十大反王、聖火教、舊臣、世家,誰都可能往宮裡塞人。
方照孺名聲大,可名聲再大,也擋不住有人借他的名頭做局。
衛昭現在最缺的是人才,不是祖宗。
要是請回一個麻煩,那還不如不請。
蘇清韻走到御案前,把一封舊信放下。
「她叫方扶搖。」
衛昭眉頭動了一下。
「方?」
「方老先生的小孫女。」
殿裡幾個舊臣臉色變了。
衛昭沒看他們,只看蘇清韻。
「繼續。」
蘇清韻聲音仍舊溫柔,只是帶著些路途疲憊。
「我到方老先生隱居的竹廬時,那裡已經空了。書架搬走了,藥爐冷了,院裡只剩她一個人在等。」
衛昭手指敲了敲御案。
「等你?」
「不。」
蘇清韻看了白衣女子一眼。
「等新武朝的人。」
這話有點意思。
衛昭心裡那點警惕沒散,反而更重了些。
方照孺若是真想避世,完全可以連人帶信一起消失。
偏偏留個孫女等著。
等誰?
等他衛昭低頭請人?
還是等新朝最缺人的時候,塞一個方家的人進來?
衛昭拿起那封舊信,沒有急著拆。
「方照孺呢?」
蘇清韻搖頭。
「不知去向。」
「你沒追?」
「追了。」
蘇清韻道:「竹廬後山有三條路,馬蹄印被掃乾淨了。我讓人查了兩日,只查到老先生離開前見過幾個舊門生。之後就像斷了線。」
花解語輕輕嘖了一聲。
「這老爺子倒是會藏。」
衛昭心裡罵了一句。
會藏不奇怪。
方照孺能在盧嵩手底下活到現在,還活得名聲乾淨,靠的絕不只是脾氣硬。
老狐狸裝清高,還是老狐狸。
衛昭拆開信。
信不長。
字倒是很硬。
「新武皇帝親啟。」
「老夫老邁,筋骨朽矣,不能再入朝堂與群犬爭食。」
衛昭看到第一句,眼皮跳了一下。
好。
不愧是敢罵盧嵩國賊的人。
開頭就把滿朝文武罵成狗。
殿裡幾個舊臣低著頭,臉皮一個比一個僵。衛昭看得想笑。
罵得好。
朕也想罵。
他繼續往下看。
「然天下糜爛,百姓倒懸。新武若仍走舊魏薦舉之路,不過換一批衣冠禽獸坐堂。陛下既敢開招賢榜,便該敢用非常之人。」
「老夫一生所學,半在書,半在人。方門儒學,已傳扶搖。」
「她為老夫小孫女,亦為方門唯一關門弟子。若陛下只因她年少、因她為女子而不用,便請陛下將招賢榜撕下,免得寒門士子空歡喜一場。」
衛昭看到這裡,手指停住。
殿裡很安靜。
沒人敢催。
衛昭把信放在案上,看向白衣女子。
方扶搖仍舊站在那裡,面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
那雙眼沒有驚慌,也沒有討好,甚至沒有被皇宮壓住的拘謹。
很穩。
穩得不像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小姑娘。
衛昭心裡那點火忽然被挑起來了。
方照孺這封信寫得很毒。
不是誇他。
是拿他的招賢榜堵他的嘴。
你衛昭不是說不問出身嗎?
不是說有才就用嗎?
那女子行不行?
年輕行不行?
方門的關門弟子行不行?
若不用,那你的招賢榜就是假的。
若用,就等於承認方照孺雖然沒來,但他的門已經進了新武朝。
老東西。
人沒到,刀先遞進來了。
衛昭把信遞給蘇清韻,慢慢道:「方公讓她來出仕?」
蘇清韻點頭。
「她說,方老先生臨走前留了話。」
白衣女子終於開口。
「祖父說,若新武皇帝只是求一個名聲,便讓我把信送到就走。若陛下真想救天下,我便留下。」
聲音不大。
也不軟。
衛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救天下?」
他指了指案上的軍報。
「方姑娘知道現在天下是什麼樣嗎?」
方扶搖沒有立刻答。
衛昭把幾份軍報一張張推開。
「韓大山、周老刀帶十路反王,在陳橋一線自立。汴州糧倉被搬空,糧道被卡。青州聖火教聚眾三十萬,打著聖火太平的旗號直取京都。」
他又拿起一本帳冊。
「京倉只夠二十日。江南糧道還在路上。滿朝文武,朕查了一圈,肥的能抄家,瘦的只剩嘴。世家觀望,豪強藏糧,流民等飯吃。」
衛昭盯著她。
「你看起來也就和朕一般年紀。」
他頓了頓。
「你有拯救蒼生的能力?」
這句話落下,殿裡沒人說話。
不是衛昭故意刁難。
是他必須刁難。
招賢榜可以不問出身,但不能不問本事。
新武朝現在不是養名士的時候。
一個位子放錯人,下面可能就是幾千上萬人沒飯吃。
方照孺的孫女又怎樣?
方門關門弟子又怎樣?
真沒本事,衛昭照樣不用。
他現在最煩的就是別人拿名望壓他。
盧嵩壓過,舊臣壓過,世家也想壓。
方照孺若也想靠一封信把人塞進朝堂,那他就想錯了。
朕缺人。
但不缺祖宗。
方扶搖看著他,眼裡忽然帶了點笑。
不是討好。
更像是覺得這問題有趣。
「陛下可以這般年輕就平定四方,改天換地,小女子何嘗不能試著拯救一下蒼生呢?」
殿裡幾個舊臣猛地抬頭。
花解語先笑了。
柳驚霜眼神也動了一下。
衛昭手指停在御案上。
她沒有說自己一定能救天下,也沒有謙虛說不敢。
她把問題原樣推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