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聖火教已經過兗州了!」
傳令兵跪在太和殿外,嗓子啞得像被火燎過。
「他們號稱可戰之兵百萬,沿途裹挾百姓,拖家帶口跟著走的……已經不止四百萬!」
殿裡沒人說話。
杯蓋碰在盞口上,響了一聲,又很快停住。
衛昭手裡的軍報壓在御案上,指節慢慢收緊。
四百萬。
這個數一出來,什麼十路反王,什麼陳橋糧道,什麼京城世家,全都像被一隻手按進了水裡。
不是不重要,是聖火教這把火燒得太快,快到再不管,整個北方都會被卷進去。
他原本以為三十萬教眾已經夠噁心。
現在看來,三十萬隻是他們能拿刀上陣的人。
真正可怕的,是後面那四百多萬被裹挾、被吸附、被逼著往前走的百姓。
婦人,老人,孩子,逃卒,佃戶,流民。
這些人不是兵。
可他們一旦跟著聖火旗往京都方向壓過來,比兵更麻煩。
殺?
殺得完嗎?
不殺?
他們衝進京畿,糧倉、縣衙、驛站、村莊,全都要變成柴。
衛昭看著軍報,心裡那股火一寸寸往上頂。
張焱這人是真毒。
他不只是造反。他是在拿百姓的命當潮水,推著新武朝退。
你敢擋,面前就是饑民。
你不擋,後面就是京都。
好。
真他娘會選路。
霍青鸞站在軍圖前,手指按住兗州到京都的幾條道,眉頭壓得很低。
「不能讓他們繼續北上。」
她說話還是那麼短。
可這一次,連她的聲音都比平日沉了幾分。
衛昭看向她。
霍青鸞指尖移到三處關隘。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聖火教若分三路,京畿外圍守軍不夠。」
衛昭點頭。
他當然知道不夠。
京城剛定,御林軍降卒還在重編,十路反王卡在陳橋一線,六位侯爺已經領兵去守要城。
現在能動的兵,不是沒有,而是每抽一支,就會有另一處露出來。
這天下不是一張完整的布。
是篩子。
補哪都漏。
蘇清韻抱著帳冊站在一旁,臉色比平日白了些。
「昭兒,糧草我又算了一遍。」
衛昭看她。
她把帳冊放到御案上,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含糊。
「若按十五萬出兵,京倉撐不住。江南糧船還在路上,鄭家的船隊雖然被壓下去了,但他們人心不穩,路上還要防反王截糧。」
衛昭問:「十萬呢?」
「十萬。」
蘇清韻指尖點在帳冊上:「能撐。可也只是能撐。甲冑修補、馬料、傷兵藥材、隨軍糧車,全都壓到最低。」
霍青鸞抬頭。
「十萬不夠。」
殿裡靜了一下。
這話她說得直接,沒人敢接。
衛昭反倒笑了一下。
「不夠?」
霍青鸞看著軍圖。
「聖火教號稱百萬,可戰之人就算打個折,也遠超十萬。後面還有四百萬流民。若被他們裹著沖營,軍陣會亂。」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能按正常敵軍算。」
衛昭嘴角那點笑收了。
對。
這才是最煩的。
北戎騎兵沖陣,殺就是了。
御林軍擺玄武陣,破就是了。
韓大山、周老刀那群反王敢封路,搶就是了。
可聖火教不一樣。它不是一支軍隊,它是饑荒、謠言、信仰、恐懼和糧食裹在一起滾出來的泥石流。
用十萬兵去攔這種東西,怎麼看都像瘋了。
可他現在偏偏只能瘋。
蘇清韻輕聲道:「再擠一擠,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李槐那邊已經封了戶部左侍郎幾家的帳,今晚若能抄出銀子,明日還能再調些糧餉。」
衛昭抬手止住她。
「不必。」
蘇清韻抬眼。
霍青鸞也看了過來。
衛昭把軍報合上,語氣很平。
「十萬大軍,夠了。」
殿裡幾個武將臉色都變了。
夠?
他們沒說出口,可眼神里都是這個字。
「時不我待。」
衛昭道:「聖火教現在還沒有徹底成勢。張焱能用一碗粥騙人,是因為朝廷的糧還沒到百姓手裡。能用聖火壓人,是因為官府已經爛到沒人信。」
他站起身,走到軍圖前。
「朕帶十萬兵去,不是和百萬教眾硬碰硬。」
霍青鸞目光定住。
衛昭指向兗州北道。
「朕要打掉他們的壇主,截斷他們的糧車,拆穿他們的符水,把張焱那層神皮扒下來。」
他又點向幾處縣城。
「降者給飯,裹挾者分開,殺人放火的骨幹就地斬。百姓能安置的先安置,不能安置的就往後方分流。」
說到這裡,他看向趙七娘。
「這事,你來幫朕盯。」
趙七娘抱拳。
「臣明白。聖火教那些壇主最會藏在人群里,真要讓他們繼續喊口號,百姓會被他們拖著死。」
衛昭點頭。
這就是他要趙七娘隨軍的原因。
打仗的人會看陣,看旗,看兵器。
趙七娘看的是教門那套髒東西。
誰是真信,誰是裹挾,誰是壇主埋下的釘子,誰在用符水蠱惑百姓,她比別人更懂。
十萬兵要打贏這場仗,靠的不只是槍和刀。
還得靠把人從火里扒出來。
蘇清韻看著他,指尖輕輕壓住帳冊。
「那京城怎麼辦?」
衛昭轉頭看她。
這才是最要命的。
他御駕親征,京城就不能亂。
朝堂舊臣、四大家族、李槐抄家、鄭家船隊、崔家糧倉,全都得有人壓著。
蘇清韻肩上這副擔子,不比他輕。
衛昭走回御案前,把一枚玉令推到她面前。
「清韻,朕走之後,你盯著李槐。」
蘇清韻沒有接,先看他的眼睛。
衛昭道:「讓他動作快一些。貪官的家,能封就封,能抄就抄。證據坐實,不必等朕回來。」
蘇清韻低聲問:「若有人喊冤?」
「讓他把帳拿出來。」
衛昭冷笑。
「帳對得上,朕給他賠禮。帳對不上,棺材自己挑。」
殿裡幾人眼皮都跳了一下。
這話狠。
可現在不狠不行。
聖火教四百萬人的爛帳壓在前面,他沒時間陪那些蛀蟲慢慢講禮法。
講禮法可以,先把吞進去的賑災銀吐出來。
不吐?
那就剖開肚子找。
蘇清韻把玉令收進袖中。
「我知道了。」
衛昭又道:「四大家族,也順手收拾一下。」
蘇清韻眉梢輕輕動了動。
「順手?」
「對,順手。」
衛昭道:「王家通反王,鄭家卡船,崔家藏糧,陸家暫且可用。聽話的,留。願意出錢出糧出人的,給他們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去。
「不聽話,不拿錢,不交糧,還想兩頭押注的,那就換一批四大家族。」
衛昭聲音放低了些。
他指了指聖火教軍報。
「因為聖火教造成的問題不只是威脅京城安全了。」
蘇清韻看著那行「四百餘萬」,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而是戰後那足足四百多萬人口,他們還需要朝堂來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