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焱看著黑紅死令旗一面面倒下,袖中的手指終於收緊了。
他已經把衛昭想得很強。
能殺盧嵩,能壓十大反王,能在京城那種爛攤子裡坐穩龍椅的人,絕不可能是靠衛家祖蔭捧出來的病秧子。
可他還是沒想到,衛昭會強到這個地步。
十萬。
就十萬大軍。
硬生生從他百萬教眾和數百萬流民裹出來的大潮里,殺穿了一條血路。
騎軍不亂,重甲不退,御林軍跟著皇帝往前沖,連那些降卒都像被換了骨頭。
最麻煩的是,衛昭沒有被聖火教那套東西嚇住。
風雲術,他不退。
赤粉死士,他不退。
壇主死了,他還讓人當場喊出來。
聖火護體?腦袋碎了照樣死。
這句話太毒了。
毒到張焱隔著戰場都聽見了,也看見了周圍那些教眾臉上的遲疑。
人最怕什麼?
不是死。
是信的東西碎了。
張焱能把饑民變成教眾,能把教眾變成死士,靠的從來不只是糧。
糧只能讓人跟你走一段路。神,才能讓人跪著走到死。
可衛昭正在撕他的神皮。
一槍一槍撕。
一刀一刀撕。
張焱低頭看著高台下那些還在搖鈴的壇主,聲音不大。
「還剩幾面死令旗?」
赤袍壇主額頭全是汗。
「賢師,七面。」
剛才還是十六面。
這麼一會兒,就剩七面了。
張焱眼皮跳了一下。
柳驚霜那女人太狠。
她根本不跟死士纏鬥,看出黑紅旗有問題後,直接帶騎軍斬旗。
霍青鸞的重甲軍也壓得極穩,沒被風聲和喊聲拖亂陣腳。
更要命的是衛昭。
他離高台,已經不到五百步。
五百步。
這個距離,放在普通戰場還遠。
可放在衛昭這種親自沖陣的皇帝面前,已經近得讓人後背發涼。
張焱忽然笑了。
「新武皇帝。」
他抬眼,看向那一襲已經被血染亂的白衣。
「你還真敢來。」
旁邊赤袍壇主聲音發顫。
「賢師,是否後撤?只要您往後退三里,教眾還能再聚。流民太多,新武軍不敢全殺,他們追不上您。」
張焱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壇主立刻閉嘴,膝蓋一軟,跪在高台上。
後撤?
他說得沒錯。
自己現在退,未必會敗。
百萬教眾不會因為一處高台後移就立刻崩盤。
後面還有數百萬流民,糧車、壇眾、暗樁、各處分壇,都能重新把人聚起來。
可張焱不能退。
至少不能在衛昭殺到五百步的時候退。
賢師若退,聖火就退了。
聖火一退,今日所有神跡都會變成笑話。
那些剛才還喊著聖火護體的人,會開始問,賢師為什麼怕新武皇帝?
這問題一旦冒出來,比衛昭十萬大軍還可怕。
張焱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不能退。
要麼讓衛昭死在五百步內。
要麼讓衛昭親眼看見,他張焱不是一個人。
「起香。」
張焱開口。
赤袍壇主猛地抬頭,臉上先是恐懼,隨後又露出狂熱。
「賢師,真要用那一法?」
張焱笑了一下。
「不然呢?等他上來砍我的頭?」
壇主連滾帶爬起身,抓起高台邊三隻銅香爐,把裡面早就備好的赤黃色香塊點燃。
煙很快起了。
不多。
只有三縷。
可那三縷煙升起來後,沒有被戰場亂風吹散,反而貼著高台往兩側壓開。
衛昭剛挑飛一個撲上來的死士,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停。」
身邊御林軍校尉立刻舉刀。
「護住陛下!前陣停步!」
一萬人猛地收陣。
這一下停得很險。
後方還在往前壓,前方又有赤眼死士撲上來,若不是御林軍已經被衛昭親自帶著殺了半路,換作剛降時那副德行,早亂了。
衛昭盯著遠處高台。
張焱沒跑。
不但沒跑,還點了香。
好。
這老東西還有底牌。
衛昭最煩這種人。
你說他是騙子吧,他確實在騙百姓。
可他的騙術里又夾著藥、風、鈴、旗、死士,弄得不像純騙子。
你說他真會法術吧,衛昭又不信。
低武世界,最多也就輕功、內力、毒藥、機括、障眼法。
真要給他來個撒豆成兵,那這書就別打天下了,直接拜師修仙算了。
問題是,百姓信。
士卒也可能信。
所以衛昭必須盯死每一個細節。
煙,旗,鈴,人影。
他得把這套東西看清楚。看不清,就先把張焱砍了。死人最容易破法。
「趙七娘。」
趙七娘策馬靠近,臉色比剛才更白。
「臣在。」
「這又是什麼?」
趙七娘盯著那三縷煙,喉嚨動了一下。
「我沒見過。」
衛昭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是白蓮教出身嗎?」
趙七娘咬牙。
「白蓮教頂多裝個聖母託夢,弄點迷煙火油。張焱這套,邪得過頭了。」
衛昭心裡罵了一句。
好,專業人士也沒見過。
那就更不能讓他演完。
「弩手。」
衛昭抬槍。
「射高台。」
御林軍弩手立刻抬臂。
嗖嗖嗖!
一排弩箭飛向黃布高台。
可弩箭剛到高台前三十步,幾個赤袍壇眾突然舉盾撲上去,硬生生用身體和盾牌擋住箭雨。
有人被箭射穿喉嚨,還跪著把盾舉在頭頂。
張焱站在後面,連眼睛都沒眨。
衛昭看得火氣往上頂。
這老東西真把人命當柴。
一捆一捆往火里添。
就在這時,高台上的三縷煙忽然炸開。
不是火藥那種炸。
是煙團猛地往兩邊散,黃布高台上原本站著一個張焱的位置,竟慢慢多出了兩道一模一樣的人影。
左邊一個。
右邊一個。
中間還是張焱。
三個人,赤黃道袍,木冠,眉眼,身形,連抬手的動作都一樣。
戰場上先靜了一下。
隨後聖火教那邊像瘋了一樣炸開。
「賢師顯聖!」
「一氣化三清!」
「聖火不滅!賢師不死!」
「新武皇帝看見了嗎?賢師是天人!是天人!」
喊聲一浪接一浪。
剛才因為壇主被射死、死令旗被斬斷而動搖的教眾,臉上重新浮出狂熱。
有人把刀舉起來,連手上傷口都不管了,哭著往前沖。
衛昭看著高台上的三個張焱,整個人都頓了一息。
這啥情況?
魔術?
還是法術?
三個一模一樣的張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