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紹從馬上栽下去的時候,親衛差點嚇瘋了。
「王爺!」
「扶住王爺!」
羅紹半邊臉砸進泥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把那口氣喘回來。
他沒死。
但剛才那一下,真差點過去。
「平陽……失守?」
他一把抓住斥候的甲領,眼珠子紅得嚇人。
「你再說一遍!」
斥候跪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爺,平陽城破。陳森將軍戰死,副將也被衛昭一箭射殺。東門已開,青谷軍大部投降,新武軍已經換旗。」
羅紹眼前又黑了一下。
二十萬。
那是二十萬啊!
不是兩萬,不是兩千,是他這些年攢下來的家底,是平陽城,是糧倉,是甲冑,是他敢在外面稱渭南王的底氣。
他只要陳森守七日。
七日!
這麼簡單的事,關上城門,滾木礌石往下砸,糧草省著吃,等九王援軍過來。
這很難嗎?
結果陳森半天就丟了。
半天!
羅紹喉嚨里擠出一聲怪笑,笑得親衛全低下頭,不敢看他。
「陳森這個蠢貨。」
他咬著牙,指甲幾乎掐進親衛手腕里。
「本王讓他守城,誰讓他去逞英雄?誰讓他去踩衛昭?他也配?」
沒人敢接。
羅紹罵完,胸口卻更堵。
因為他清楚,陳森死了,罵一萬句也沒用。
平陽一丟,他就不是斷了一隻手,而是脊梁骨被抽了。
十六城沒了,平陽沒了,糧倉沒了,青谷軍主力降了。
渭南王?
他現在還剩什麼?
一頂王號,一群散兵,還有九王帳里那些看起來熱鬧、實則誰都想拿他當墊腳石的盟友。
羅紹越想越冷。
衛昭不會因為平陽破了就停手。
那人會清糧,會安民,會收降兵,然後拿他的糧去養黃金城那幾百萬流民,拿他的甲冑去補新武軍,最後拿他的腦袋去嚇陳橋那九個王八蛋。
這帳太清楚了。
清楚得讓羅紹想吐血。
「新武軍追來沒有?」
斥候趕緊道:「衛昭入城後沒有立刻追擊,正在清點府庫,收降青谷軍,張貼安民告示。」
沒追?
羅紹剛冒出一點僥倖,立刻又被自己掐死。
不是不追。
是衛昭根本不急。
這更嚇人。
急的人會亂,亂就會露破綻。
可衛昭打完平陽還能穩住城、穩住糧、穩住降兵,那說明他根本沒把自己當成難題。
在衛昭眼裡,他羅紹已經是鍋里的肉。
早一點晚一點吃而已。
「不行。」
羅紹推開親衛,踉蹌著往陳橋大營方向走。
「傳信!給九王傳信!」
他的聲音劈了。
「平陽已失,原路援軍不能走!讓他們改道!馬上改道!誰還按原路來,就是送死!」
親衛連滾帶爬去牽馬。
羅紹站在原地,手還在抖。
他知道晚了。
平陽一丟,原本能直插平陽外圍的幾條路,全都暴露在衛昭眼皮底下。
赤刀軍若還按原路來,不是救援,是把脖子遞到新武軍刀口上。
要繞。
繞路就要時間。
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陳橋大帳里,戰報被送進去時,韓大山正端著酒碗。
聽完第一句,他手裡的酒碗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
斥候伏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平陽城破。」
周老刀把玩的短刀停住了。
杜衡臉上的笑也沒了。
秦烈站在軍圖前,手指按在平陽的位置,半天沒挪。
帳里沒人說話,只有薛奉手邊的杯蓋輕輕磕了一下。
韓大山盯著斥候,肥厚的臉肉抽了抽。
「陳森不是有二十萬?」
「是。」
「平陽不是城高牆厚?」
「是。」
「糧不是夠吃兩個月?」
「是。」
韓大山猛地一腳踹翻案幾。
「那他娘怎么半天就沒了!」
斥候趴得更低。
沒人答得上來。
他們知道衛昭強。
殺盧嵩,立新武,滅聖火,三日下渭南十六城,這些事擺在眼前,誰也不敢再把衛昭當成一個靠衛家祖蔭的病秧子。
可半天打下二十萬人死守的平陽?
這不是強。
這是把他們剛擺好的棋盤,直接掀了。
杜衡低頭看著軍圖,指尖慢慢收緊。
他原本還想著淮南水軍截新武糧道,拖衛昭幾日。
可現在平陽糧倉落到衛昭手裡,短時間內截不截糧道,未必能讓衛昭疼。
這就噁心了。
他們還在算衛昭缺什麼,衛昭已經把羅紹的府庫搬到自己碗裡了。
周老刀站起身。
「赤刀軍不能按原路走。」
韓大山看向他。
周老刀臉色很難看。
「平陽在衛昭手裡,東路官道就是他的刀口。我的三萬兵繼續往前,剛出陳橋南路,就會被他側擊。」
馬承義罵了一句。
「那怎麼辦?看著羅紹死?」
帳里又靜了。
看著羅紹死當然不行。
可怎麼救?
原計劃是平陽拖住衛昭七日,九王援軍幾路壓上,逼新武軍退。
現在平陽半天就沒了,還反過來成了衛昭手裡的一顆釘子。
秦烈終於開口。
「援軍停下。」
羅紹若在帳里,估計能當場跳起來罵娘。
韓大山眼神沉了下來。
「停?」
秦烈指向軍圖。
「不是不救,是不能按原路救。赤刀軍繞南梁道,鐵嶺軍走西山口,河東軍過青石嶺。三路錯開,別一股腦撞向平陽。」
許仲謀皺眉。
「繞路至少多三日。」
秦烈看了他一眼。
「你有更快的辦法?」
許仲謀閉嘴。
三日聽著不多,可放在衛昭手裡,可能就是一座城,一支軍,一顆人頭。
薛奉臉色發白,終於不再拿舊魏宗室的架子。
「渭南若沒了,下一個是不是安陵?」
這次沒人笑他。
因為所有人心裡都在想這句話。
衛昭的刀太快。
快到他們剛開始合兵,前線已經換了天地。
韓大山慢慢坐回去,手掌按著桌沿。
「黑山軍前營南移三十里。」
周老刀看他。
韓大山咬牙。
「別這麼看老子。羅紹可以死,但不能讓衛昭那麼輕鬆吃掉他。」
他不喜歡羅紹。
可羅紹這個廢物也有用。
廢物擋刀,也能讓人喘口氣。
若衛昭一口把渭南吞乾淨,下一口就是陳橋。
到時候他們這些所謂反王,就得親眼試試白衣殺神的槍到底有多硬。
平陽城牆上,衛昭把長弓還給親衛時,肩臂還在疼。
那一箭射得很爽。
三里外釘死副將,城頭青谷軍當場崩膽,平陽半日換旗。
衛昭站在城頭,目光看向安陵方向,低聲道:「最多十日,羅紹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