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愣住。
「丟牆?」
霍青鸞看了他一眼。
「陛下給我的軍令,是守住平陽。」
她指尖按在城頭磚縫上,聲音很輕。
「我給自己的軍令,是留下陳茂。」
校尉喉嚨動了動,不敢再問。
半個時辰後,西牆第三處城垛被赤刀軍攀上。
新武軍開始後撤。
不是亂退。
是一段一段退,弩手先走,盾手壓後,槍兵卡住窄梯,把赤刀軍最前面的幾隊人拖在城頭砍了一陣,才忽然讓開。
陳茂看見新武軍退下城牆,眼睛亮了。
「她撐不住了!」
副將還有些不安。
「將軍,這退得太整。」
陳茂冷笑。
「整又如何?一萬人守三萬,第一口氣斷了,就會斷第二口氣。」
他最怕霍青鸞死守。
死守就要磨,磨就會給桂平那邊變數。
可現在城牆開了口。
機會來了。
「傳令,全軍入城!」
「西門、北門、南門一起壓!別讓她重新合門!」
赤刀軍潮水一樣湧入平陽。
西牆先丟。
北牆也跟著空了。
南牆守軍甚至連滾木都沒推完,就棄了半段城垛往內城退。
陳茂騎馬進西門時,臉上終於露出笑。
「不過如此。」
副將看著空出來的街道,還是覺得不對。
「將軍,城裡太安靜了。」
陳茂也看見了。
平陽外城的街巷被木柵、車陣、拒馬切得很碎,主街上沒有百姓,門窗全封著,只剩幾條能往內城走的路。
但他很快把那點不安壓了下去。
這不奇怪。
新武軍剛拿平陽,怕城內降卒作亂,把百姓遷走、堵住街巷,都說得過去。
衛昭做事素來穩。
穩,反而會給他破綻。
「分兵。」
陳茂拔刀。
「左營占北門,右營占南門,中軍隨我入府庫。先奪糧倉,再奪軍械庫!」
副將低聲道:「要不要先搜兩側民坊?」
陳茂瞪了他一眼。
「搜個屁!霍青鸞還沒死,先拿糧倉!」
他不傻。
只要糧倉在手,平陽就算拿下一半。
至於霍青鸞那一萬人,退進內城還能翻天?
半個時辰後,赤刀軍前鋒衝到平陽府庫外。
庫門開著。
裡面一袋糧都沒有。
陳茂臉上的笑僵住。
「糧呢?」
沒人答。
一個校尉衝進庫房,片刻後臉白著跑出來。
「將軍,空的!全空的!」
陳茂眼皮跳了一下。
完了。
這不是臨時搬走的。
是早就搬空了。
他猛地回頭。
遠處北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南門也響了。
不是城門被攻破。
是門閘落下。
陳茂心裡的那點僥倖被這一聲砸碎。
「回西門!」
他剛吼完,西門方向也升起火光。
城頭上,新武旗重新豎了起來。
霍青鸞站在西門城樓,手中陣旗往下一壓。
「關門。」
轟!
厚重門閘砸落。
三萬赤刀軍,被切在平陽外城。
陳茂終於明白了。
霍青鸞不是守不住。
她是故意放他們進來。
這女人從一開始就沒想跟他爭城牆。
她把三面城牆讓出來,就是要讓赤刀軍散進外城街巷,分成一截一截的蛇。
蛇進了籠子,就不好掉頭了。
「霍青鸞!」
陳茂抬頭怒吼。
城樓上沒有回應。
只有弩箭。
第一波箭雨從城頭落下,第二波從兩側屋頂射出,第三波從街角木柵後穿過來。
赤刀軍剛想結陣,腳下木板忽然塌開。
前排十幾人連人帶甲摔進坑裡,坑底全是削尖的木樁。慘叫聲剛起,後面的人又被油罐砸中。
火摺子落下。
火線沿著街溝竄開。
陳茂的馬受驚揚蹄,險些把他甩下去。
「穩住!都給我穩住!」
他揮刀砍翻一個後退計程車卒。
「她人少!只要衝開一道門,我們就能出去!」
副將臉色慘白。
「將軍,北門被堵死了!南門也是!西門外有弩陣,東門……東門那邊全是拒馬和車牆!」
陳茂咬牙。
「那就拆!」
第一日,赤刀軍拆了三條街,死了六千人。
霍青鸞不跟他們硬拼。
她只關門,放箭,斷路,燒車,等赤刀軍聚成一團,再用投石砸;等赤刀軍想散開,又用長槍陣卡住巷口。
陳茂越打越煩。
他寧願面對柳驚霜那種刀對刀、槍對槍的打法。
至少那看得見人。
霍青鸞不一樣。
她像把整座城拆成了棋盤,每一條街,每一道門,每一輛破車,都在替她殺人。
第二日,赤刀軍開始搶水。
井被填了。
水缸里全是沙。
幾處看似沒封的院子裡,藏著弩機和火油。
赤刀軍衝進去想找水,進去多少,死多少。
陳茂的嗓子已經啞了。
「霍青鸞!有本事出來打!」
沒人理他。
城樓上,霍青鸞看著外城裡亂沖的赤刀軍,指尖一點點挪在陣圖上。
她也累。
三萬赤刀軍不是三萬隻羊。關起來容易,吃掉難。
自己手裡只有一萬精銳,真被陳茂抓住一處猛衝,照樣會被撕開口子。
所以不能急。
陳茂急,她不能急。
赤刀軍渴,她不能渴。
只要陣還在,門還閉著,這三萬人就會自己爛在城裡。
校尉低聲問:「夫人,要不要勸降?」
霍青鸞搖頭。
「陳茂不死,降不了。」
這種將領有膽,也貪功。
他帶兵繞襲平陽,是想踩著衛昭上位。
這樣的人不到最後一口氣,不會低頭。
那就送他到最後一口氣。
第三日天亮,赤刀軍只剩不到一萬五。
陳茂終於不再找糧倉,也不再找府庫。
他集中了最後能動的兵,直撲西門。
這是唯一活路。
也是霍青鸞留給他的路。
西門內的木柵被一層層撞碎,赤刀軍踩著屍體往前沖。
陳茂披頭散髮,肩上插著半截斷箭,刀口崩了三處,卻還在往前。
「衝出去!」
「只要衝出去,就能活!」
西門城樓下,新武軍盾陣終於正面壓上。
霍青鸞從城樓走下來,站在盾陣後。
她不擅單挑,也不喜歡逞勇。
可這一刻,她必須在這裡。
因為陳茂要死在西門。
陳茂看見她,眼睛都紅了。
「霍青鸞!」
他帶著親兵撲上來。
盾陣開了一線。
三排長槍同時刺出。
陳茂身邊親兵被紮成一片,他硬生生用刀劈斷兩桿槍,撞進盾陣半步。
只半步。
上方鐵網落下,壓住他的肩背。
左右斧手同時砍腳。
陳茂跪倒在地,仍舊抬頭死盯霍青鸞。
「你……不敢與我正面一戰?」
霍青鸞看著他,臉色平靜。
「我是主將。」
她從旁邊軍卒手裡接過一桿長槍。
「不是江湖人。」
槍尖刺下。
陳茂喉嚨被貫穿,剩下的話全堵在血里。
赤刀軍最後那口氣散了。
有人扔刀,有人跪地,有人還想往巷子裡逃,被兩側弩手一排射倒。
到傍晚,平陽外城安靜下來。
三萬赤刀軍,死者過半,余者盡俘。
陳茂屍首被拖到西門外,赤刀軍大旗倒在泥里,被新武軍一刀砍斷。
霍青鸞站在城門下,手指還按著陣圖。
校尉快步來報,聲音都壓不住發顫。
「夫人,三萬赤刀軍,全軍覆沒。」
霍青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