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刀提著韓大山的人頭走出黑風嶺時,谷里的刀兵聲終於停了。
他身後跟著五位反王,還有數十名將領。
沒人披甲。
沒人帶刀。
所有人赤手空拳,臉上全是血和灰,走得很慢。
不是裝恭順,是怕走快了被城外新武弩手當成沖陣。
北口的柳驚霜抬手。
弩手沒有放箭。
西面大陣前,衛昭騎在白馬上,看著那顆還在滴血的人頭,眼神很平。
韓大山死了。
死得不冤。
這胖子想拿黃金城逼他回頭,想拿黑風嶺埋他,最後卻被自己剛推上盟主位的那群人砍了腦袋。
這就是反王。
能同桌喝血,也能轉身割喉。
撲通一聲。
周老刀跪了下去。
他雙手把韓大山的人頭舉過頭頂,嗓音嘶啞,卻喊得很響。
「罪臣周老刀,斬逆賊韓大山,率六王及百萬將士,請降!」
身後五位反王臉色變了變。
衛昭翻身下馬。
他走到周老刀面前,低頭看著那顆韓大山的人頭。
周老刀雙臂還舉著,手背青筋鼓起。
他很緊張。
別看他平日瘋狗一樣,現在跪在衛昭面前,心裡也沒底。
衛昭會不會殺他?
很可能。
換他是衛昭,也會想殺。
周老刀這種人,反覆無常,手上血債太多。
留下來是隱患,殺了最乾淨。
可衛昭若現在殺他,谷里赤刀軍會怎麼想?
其他五王會怎麼想?
剛剛放下刀的百萬降軍會不會又把刀撿起來?
衛昭心裡很清楚。
殺周老刀,痛快。
留周老刀,有用。
皇帝不能只圖痛快。
他伸手,扶住周老刀的胳膊。
周老刀身子僵住。
周圍所有人都抬頭看了過來。
衛昭把他扶起,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前排將領聽清。
「周老刀獻逆有功。」
周老刀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獻逆有功。
這四個字一落,他的命就暫時保住了。
衛昭繼續道:「封歸義侯,舊部不究。」
赤刀軍方向一下炸了。
不是歡呼,是無數人鬆了那口憋到快斷的氣。
舊部不究。
這句話比賞銀還要命。
赤刀軍那些人最怕的就是投降後被清算。
現在衛昭當眾開口,他們終於敢把刀徹底丟下。
周老刀喉嚨動了動,竟然沒立刻接話。
他想過衛昭會羞辱他,想過衛昭會讓他跪著爬過去,甚至想過衛昭會先穩住他再秋後算帳。
可當眾封侯?
狠。
這白衣皇帝是真狠。
給他一個歸義侯,就是把他釘在新武的降將柱子上。
以後赤刀舊部想活,就得跟著他聽新武的。其他反王想罵他叛徒,他也沒回頭路。
周老刀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不是恩典。
這是繩子。
可這繩子,他還得自己伸脖子套上。
他跪下叩頭。
「罪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衛昭沒有看他太久,目光轉向其餘六王。
「秦烈、許仲謀、馬承義、馮萬鈞、孫慶、薛奉。」
六人頭壓得更低。
衛昭道:「交出領地,交出兵權,交出糧冊戶籍。朕保你們性命富貴。」
沒人說話。
這話聽著寬,實則把根全拔了。
領地沒了,兵權沒了,糧冊戶籍也交了,他們以後就只是新武京城裡被養著的富貴閒人。
可不交呢?
抬頭看看黑風嶺。
谷里百萬大軍已經被新武三面鎖死。
衛昭願意談,是給他們活路。
真逼他下令,明天這山谷里就能多出幾十萬屍體。
秦烈低頭,聲音乾澀。
「臣願交梁州兵權。」
許仲謀閉了閉眼。
「臣願交荊襄。」
馬承義咬牙。
「河東願降。」
馮萬鈞、孫慶、薛奉陸續叩頭。
「臣願交。」
衛昭點頭。
「好。」
就一個字。
可六個人的肩膀全塌了。
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天下再也沒有八王。
只有新武的六個降侯,或者六個閒王。
封什麼名號,看衛昭心情。
能不能活得舒服,也看他們交接時干不乾淨。
衛昭轉身下令。
「各部清點降軍。」
親衛立刻跪地。
「遵旨!」
「兵器集中堆放,甲冑另冊,馬匹另冊,糧車另冊。」
「降卒按原部拆編,百人為隊,千人為營,軍籍重錄。」
「敢私藏兵器者,斬。」
「敢趁降亂搶掠百姓者,斬。」
「敢冒充軍功、私殺降卒者,斬。」
一道道軍令傳出去,黑風嶺外立刻動了起來。
柳驚霜的騎兵先入北口,占住谷道。
霍青鸞從南口壓陣,不急不亂,把一隊隊降軍分割引出。
趙七娘帶人清點兵器,罵聲響得老遠。
「刀放左邊!槍放右邊!弩機單獨堆!誰他娘把鞋也扔進來了?你那破鞋能殺人啊?」
幾個新武軍吏憋著笑,不敢笑出聲。
衛昭聽見了,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緊繃了一夜的氣,終於鬆了些。
不是因為輕鬆。
是因為終於不用拿新軍的命往谷里填。
打仗打到這個份上,能不死人就是賺。
百萬反王聯軍若真困獸死斗,新武當然能贏,可新軍至少要死一大批。
那些人剛穿上商婉清造出來的甲,剛信了軍功制,剛想著拿敵人的人頭換田。
衛昭不想讓他們在一場已經穩贏的仗裏白白耗掉。
他要的是天下。
不是一地屍體。
半日後,黑風嶺谷內的兵器堆成了幾座小山。
長刀、短刀、鐵槍、藤牌、破弩、鐵錘,什麼都有。
反王聯軍一隊隊走出峽谷,先登記,再收押,再按部拆分。
衛昭又派出六路兵馬。
每一路都押著一名反王和一批新武軍吏,直奔各自領地交接兵權。
秦烈去梁州。
許仲謀去荊襄。
馬承義回河東。
馮萬鈞、孫慶、薛奉也各有去處。
沒人反抗。
不是他們突然忠心了。
是他們怕。
衛昭看著一隊隊人馬離開,心裡反而更冷靜。
降服反王只是第一步。
真正麻煩的是接收地盤。
兵權能交,糧倉能點,戶籍能收。
可地方豪強、舊軍頭目、鹽鐵商路、山寨水寨,這些東西才是爛在肉里的刺。
拔起來會流血,不拔又會化膿。
不過沒關係。
現在主動權在他手裡。
這天下終於不再是反王到處點火,而是新武一處處滅火。
傍晚前,柳驚霜來到衛昭身邊。
衛昭看著黑風嶺對柳驚霜說:
「打了一輩子仗,這是贏得最輕鬆的一次。」
柳驚霜看了他一眼,唇角竟然也彎了一下。
「那是因為陛下前面那兩百多場仗,已經把他們都打怕了。」
遠處馬蹄聲急。
霍青鸞從南口策馬而來,身上甲葉還沾著灰,手裡卻捏著一封紅封急報。
她到了近前,翻身下馬,沒有寒暄。
「陛下,京城急報。」
衛昭接過來。
封皮上是錦衣閣暗印,旁邊還有蘇清韻的私記。
他拆開,只看了幾行,眉頭便挑了一下。
柳驚霜問:「京城出事了?」
衛昭把信遞給她,眼裡有了點意外的亮色。
「不是壞事。」
霍青鸞補了一句。
「蕭觀音北上鮮原,異族融合計劃,初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