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軍又派人來喊話了。
還是那幾句話。
「交出方照孺!」
「交出此人,大軍西退!」
「若是不交,踏平陽關!」
城牆上沒人答話。
霍青鸞站在垛口後,看著城下那名騎著白駱駝的黑甲騎兵,手裡的劍沒有出鞘。
第三天了。
同樣的話,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白旗。
對方很有耐心。
可耐心這種東西,擺在戰場上,從來不是為了講道理。
黑旗軍不攻城,只喊話,是在一點一點磨陽關守軍的膽。
今天喊,明天喊,後天還喊。
喊到城裡有人開始怕,喊到有人覺得交一個老人就能換來太平。
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霍青鸞不怕硬碰硬。
她怕的是人心先軟。
商婉清蹲在一架床弩旁,正用指節敲弩臂。
她不關心城下喊了什麼。喊話又射不死人。
她只關心弩弦有沒有受潮,機括會不會卡,鋼簇箭能不能在五百步外把駱駝腦袋釘穿。
「東側兩架弩要換弦。」她頭也不抬地說。
「為什麼?」守軍校尉問。
「聲音不對。」
「你聽一下就知道?」
商婉清終於抬頭,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塊不會說話的木頭。
「不然呢?等它斷在你臉上?」
校尉臉色一僵,立刻轉身喊人換弦。
霍青鸞看著這一幕,心裡反而穩了些。
陽關破舊,守軍也不算精銳,但該做的事都在做。
水井加了守衛,城內百姓被安置到內牆後,傷員集中到南側營房,床弩上牆,神臂弩分段。
能拖一天是一天。
她現在要的不是贏,是不亂。
只要不亂,黑旗軍就找不到縫。
第四日清晨,城外的黑旗軍動了。
不是喊話。
三萬騎兵在朝陽里列陣推進。
駱駝的蹄子踩在沙地上,聲音一下一下傳到城牆上。
那聲音不急,卻重,像有人拿木槌敲在人胸口。
守軍臉色都變了。
有人握緊長矛,有人去摸腰間刀,有人看向城下,又看向霍青鸞。
霍青鸞沒有罵他們。
怕很正常。
陽關只有一座舊城牆,外面卻是三萬黑甲駱駝兵。換誰站在這裡,手都會抖。
但手可以抖,陣不能亂。
她拔劍出鞘,劍尖指向城外。
「聽著。」
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城牆上的雜聲。
「他們沒有攻城器械。」
一排士卒抬頭看她。
霍青鸞繼續道:「沒有雲梯,沒有衝車,沒有投石。就靠駱駝和直刀,想嚇開陽關的門。」
她抬劍,指向城下那片黑壓壓的軍陣。
「床弩一上,弓箭齊發,他們在城下就是靶子。」
士卒們的呼吸慢了些。
這話他們聽得懂。
敵人再高,再壯,駱駝再大,也不能飛上城牆。
只要不讓他們靠近關門,陽關就還能守。
「傳令。」
霍青鸞道:「床弩上弦,神臂弩待發。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先射。」
「是!」
命令傳下去,城牆上開始忙起來。
弩兵推弩,輔兵搬箭,火油罐被抬到垛口後。
商婉清親自站到最大的一架床弩旁,低頭校正角度。
黑旗軍推進到五百步外,停了。
霍青鸞眯起眼。
不對。
他們若要攻城,這個距離太遠。
若只是威懾,沒必要全軍推進。
那他們想幹什麼?
很快,她看見陣中走出八個黑甲壯漢。
八人沒有騎駱駝。
他們抬著一口箱子,一步一步走向關門。
箱子擺在關門前。
不看,守軍會更慌。
看了,至少知道對方想玩什麼把戲。
「開小門。」
霍青鸞道:「兩名盾兵,兩名弩手。繩子拖箱,不許靠太近。」
很快,小門開了一條縫。
四名士卒頂著盾出去,弩手壓在後面。
城牆上所有弩箭都對準了黑旗軍。
黑旗軍沒有動。
那四名士卒用鐵鉤勾住箱子,拖回關下。
等箱子被拉進小門,城門立刻合上。
片刻後,箱子被抬上城牆。
沒人說話。
霍青鸞走過去,親手拔開箱蓋。
裡面是一顆人頭。
一個西域商人的人頭。
眼睛沒閉上,嘴巴張著,臉上還沾著幹掉的血。
人頭旁邊壓著一塊布條,上面用生硬的漢字寫著一句話。
下一個就是你們。
副將罵了一聲。
「這群畜生!」
周圍士卒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有憤怒,也有怕。
因為這不是單純的恐嚇。
這是在告訴陽關,黑旗軍能殺商人,也能殺守軍。
今天送一顆頭,明天就能送十顆。
若陽關不交人,所有人都會變成箱子裡的東西。
霍青鸞盯著那塊布條,看了很久。
她沒有生氣到失控。
反而很清楚。
黑旗軍急了。
三天喊話沒用,今天就用人頭逼她開口。
他們想讓陽關先亂,想讓新武先低頭,也想讓她先犯錯。
可他們算漏了一件事。
霍青鸞不是朝堂上那些會權衡臉面的文官。
她是衛家的將。
有人拿人頭送到關門前,那就不是談判。
是開戰。
她把布條遞給商婉清。
商婉清看了一眼,又看向箱子裡的人頭,眉頭皺起。
「浪費箱子。」
副將愣住。
這是什麼話?
霍青鸞卻聽懂了。
商婉清不是冷血,她只是看事情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
敵人送來人頭,是為了嚇人。
她看到的卻是,他們願意派八個人走到五十步外,說明他們覺得陽關不敢射。
好大的膽子。
霍青鸞抬頭,望向遠處黑旗軍陣。
在中軍最前方,有一匹格外高大的白駱駝。
駱駝背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頭戴金冠,披著黑氅,身形比旁邊騎兵還高出一截。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只看周圍旗手和護衛的位置,就知道此人身份不低。
也許不是主帥。
但一定夠分量。
霍青鸞心裡有了判斷。
既然對方把刀伸到陽關門口,就得剁回去。
「床弩,上弦。」
商婉清立刻抬頭。
「射什麼?」
霍青鸞抬劍,指向遠處那匹白駱駝。
「射那個坐白駱駝的。」
商婉清的眼睛亮了。
這比射喊話騎兵有意思多了。
「距離遠,風偏左。」
她快速說道:「一架不夠穩。」
「一箭不夠就三箭。」
霍青鸞聲音很平。
「射死了算他們的,射不死算我們的。」
副將臉色變了。
「將軍!陛下說過,不許先開戰!」
霍青鸞看向他。
「他們把人頭送到陽關門前,還寫了下一個就是我們。」
副將張了張嘴。
「可……可第一箭若是我們射出去……」
「那就記在我頭上。」
霍青鸞打斷他。
她心裡很清楚,這一箭的分量。
衛昭讓她拖,是為了爭主動。
可拖不是跪著挨打。
黑旗軍已經把威脅擺到了關門前,再不還手,守軍的膽就會掉下去。
兵的膽一旦掉了,五萬援軍來了也補不回來。
規矩是給局面服務的。
局面變了,規矩就得跟著變。
霍青鸞把劍舉高,聲音傳遍城頭。
「新武不打第一箭的規矩,到今天就破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