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天剛亮，斥候便傳來急報。
「將軍！西北方向有煙！」
斥候幾乎是滾上城牆的，膝蓋磕在石階上，血都蹭出來了，卻顧不上疼。
霍青鸞剛把一支斷箭從城磚縫裡拔出來，聽見這話，手停了一下。
「多少？」
「看不清。」
斥候喘得厲害，嘴唇全是裂口。
「煙塵從地平線鋪過來，至少五萬人，距離陽關不足兩日路程！」
城牆上正在搬箭計程車卒全停住了。
五萬。
這兩個字，比城外黑旗軍的號角還重。
「望遠鏡。」
商婉清立刻把木筒遞給她。
霍青鸞登上最高的垛口，舉起望遠鏡，朝西北方向看去。
遠處的煙塵壓得很低，卻寬得嚇人。
煙里有旗。
紅的，黃的，藍的。
三種顏色在沙風裡忽高忽低，跟黑旗軍的制式完全不同。
霍青鸞盯了很久。
她希望自己看錯。
但她沒看錯。
那不是黑旗軍分兵回來。
那是西域諸部聯軍。
金冠人死了，白圖魁也許已經在路上。
現在這些旗號一到，陽關外就不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群各懷心思卻都盯著山河圖的狼。
她放下望遠鏡。
商婉清看著她：「真來了？」
霍青鸞把望遠鏡還回去，聲音很平。
「金冠人說的沒錯，西域諸部聯軍。」
她轉頭看向西北。
「三種旗號，至少三方勢力合兵一處，最快的兩天後到。」
商婉清抿住嘴。
她最討厭這種局面。
弩能射人，床弩能破陣，箭矢能算數量，可對面多出來五萬人，這不是多磨幾支箭頭就能解決的。
霍青鸞心裡也在算。
城內守軍殘了。
箭矢剩得不多。
滾油快見底。
外城東段已經丟過一次，內城轉角還能殺人，可若五萬聯軍再壓上來，缺口會被屍體填平，最後一道牆也會被一點一點磨穿。
守是要守。
但不能傻守。
「傳令。」
副將立刻上前：「在！」
霍青鸞指向圖上的內城外圍。
「內城外圍不要了。」
副將臉色一變：「將軍，再退就只剩最後一道城牆了！」
「所以才退。」
霍青鸞看著他。
「外面太寬，黑旗軍能鋪開。聯軍一到，更能從兩側壓上。我們人少，器械少，守那麼大一圈，是把脖子伸出去讓人砍。」
副將張了張嘴，沒能反駁。
他知道霍青鸞說得對。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手放棄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陽關。
哪怕破，哪怕舊，也是他們這幾日用命守下來的地方。
霍青鸞看見他的臉色，心裡也不舒服。
她不是不知道這些兵怎麼想。
能往前死，沒人願意往後退。
可將軍不能只讓人死得好看。將軍要讓人死得有用，最好是別死。
「我再說一遍。」
她把長槍往城磚上一頓。
「放棄內城外圍，退守最後一道城牆。床弩全部收進主樓兩側，神臂弩壓住三處窄口。誰敢拖延，按逃令處置。」
副將咬牙：「是！」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
城牆上先是一亂，很快又被軍官壓住。
士卒開始拆箭架，搬火油罐，拖壞掉的床弩。
霍青鸞看向士卒。
「所有非戰鬥人員，全部往後山撤。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用板車拉。糧草集中到城樓，統一分配。」
士卒抱拳：「是！」
商婉清從後面追上來，手裡還拿著半捲圖紙。
「糧草全放城樓？」
「對。」
「若城樓被火箭射中呢？」
「分三處放，外面蓋濕氈。」
霍青鸞看她一眼。
「你去盯著。誰敢偷拿，手剁了。」
商婉清點頭。
「這個我會。」
她說得太認真，旁邊幾個兵背後都發涼。
霍青鸞沒有管他們。
怕商婉清，比怕黑旗軍好。
至少前者能讓他們手腳利索。
半個時辰後，最後一道城牆開始接管防線。
霍青鸞走進指揮所，攤開紙，提筆寫信。
這封不是軍報。
軍報會寫兵力、旗號、距離、守城器械和糧草情況。
那是給兵部和內閣看的。
這一封，只給衛昭。
她寫得很快。
「陛下親啟：西北煙塵已見，三色旗號，推測西域諸部聯軍不少於五萬，最快兩日抵達陽關。黑旗軍炊煙提前，疑為接應聯軍。」
筆尖停了一下。
霍青鸞看著紙面，心裡忽然有點煩。
她不喜歡寫這種信。
寫信像認輸。
可她更清楚，有些話必須送到衛昭手裡。
皇帝要知道陽關真正還能撐多久，而不是聽一堆「臣必死守」的漂亮廢話。
漂亮話守不住城。
人、糧、箭、牆，才守得住。
她繼續寫。
「陽關箭矢不足，滾油將盡，床弩尚可用。臣已退守最後一道城牆，非戰鬥人員向後山撤離。」
寫到這裡，她手指緊了緊。
「陽關還能守五天。」
這幾個字落下，她自己都覺得重。
五天。
不是十天，也不是七天。
她按最壞的情況算過。
兩日後聯軍到，第三日合圍，第四日總攻，第五日最後一道牆就會到極限。
若援軍沒到，她不能帶著全城人陪陽關一起燒成灰。
死守到最後一人，聽起來硬氣。
可衛昭要的是活著的新武軍，不是一堆立碑用的忠魂。
霍青鸞咬了咬牙，寫下最後一句。
「五日之後若援軍未至，臣會燒城撤退，能帶多少人帶走多少人。」
寫完，她把信折好，封進油布。
「叫陳石來。」
很快，一名親兵跑進來。
陳石年紀不大，卻是全軍腿腳最快的一個。以前在山裡當獵戶，能一天翻三座嶺不掉隊。
「將軍。」
霍青鸞把信遞給他。
「帶著這封信回京城，親自交到陛下手上。」
陳石雙手接過，臉色一下子繃住。
「若路上遇敵？」
「繞。」
「繞不開呢？」
「吞信，逃命。」
陳石愣住：「不死戰？」
霍青鸞看著他。
「我要你送信，不是要你當烈士。信到，比你殺十個人都有用。」
陳石喉嚨動了動。
「那我要是逃不掉……」
霍青鸞從案上拿起一枚小刀，放到他手裡。
「那就先毀信，再死。」
屋裡沒人說話。
陳石把小刀收進靴筒，單膝跪地。
「卑職明白。」
霍青鸞又道：「告訴陛下，陽關還能守五天。五天之後，如果援軍沒到，我會燒城撤退，能帶多少人帶走多少人。」
陳石抬頭看她。
他想問，將軍您呢？
可他沒敢問。
因為答案太明顯。
若走不了，就會死在最後一道牆上。
「去。」
「是！」
陳石轉身出門。
不久後，南側小門開啟一道縫。
他換上破舊商人衣服，揹著水囊，貼著沙梁向東跑去。
霍青鸞站在城樓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她心裡沒有什麼豪氣。
只有一個念頭。
跑快點。
把話帶到。
衛昭那傢伙在京城，肯定還想把西域這盤棋看清楚再動手。
可陽關這邊，棋盤已經被人掀了一半。
再晚，就不是下棋了。
是收屍。
她握緊長槍，看著西北方向。
風從那邊吹來，帶著沙土，還有隱約的戰馬嘶鳴聲。
不是駱駝。
是馬。
西域諸部里不只有黑旗軍這種駱駝兵，還有騎馬的部族。
這更麻煩。
駱駝慢，適合沙路和沖陣。馬快，適合繞後、截糧、追殺。
兩者合在一起，陽關後路也會被盯上。
霍青鸞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現在不能怕麻煩。
麻煩已經到門口了，怕也沒用。
她抬起長槍，槍尖指向西北。
「來吧。」
旁邊副將看向她。
霍青鸞嘴角一揚，聲音不大，卻讓城頭的人都聽見了。
「我正好看看，西域到底有多少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