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擊之後錦衣閣抓了一名受傷的海寇。
錦衣閣的人把那個海寇的嘴撬開了。
不是刑具撬的。
是斷了三天水,第四天往他嘴邊遞了半碗粥。
粥還沒喝到嘴,人就全交代了。
柳驚霜坐在臨時營帳里看供詞時,外頭還在下雨,帳篷頂被風吹得噗噗響。
供詞不長,但每一句她都看了兩遍。
海寇的首領叫柯鎮川。
前朝水師副將。
她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
前朝的水師副將。
不是漁民出身,不是海盜窩裡摸爬出來的混子,是正經軍中出來的人。
難怪那些海寇上岸的打法這麼規矩,搶官倉不搶窮人,不戀戰不深入,打完就跑。
這不是海盜的脾性。
這是練過兵的人才有的自覺。
柳驚霜繼續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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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覆滅後,柯鎮川帶著麾下幾百水兵出了海。
幾年間收攏沿海流寇、散兵、逃犯,從幾百人發展到上萬人。
他治軍嚴格,海寇上下都叫他「柯將軍」,不叫頭兒,不叫大當家。
叫將軍。
柳驚霜把供詞翻到最後一頁。
審訊的暗探在紙尾加了一句話,是從那個海寇嘴裡套出來的。
柯鎮川曾對身邊心腹說過——他不打算一輩子當海盜。
他想等新武朝局再亂一些,帶著這支人馬在東南沿海割據一域,自立為王。
柳驚霜看完這句,把供詞合上。
帳篷里只有雨打布面的聲音。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割據東南。
她心裡反而踏實了些。
怕的是對方沒目的,像瘋狗一樣亂咬。
有目的就好辦,有目的的人才會算帳,算帳的人就有弱點。
柯鎮川不搶窮人,是為了不把民心逼到對面去。
不深入內陸,是為了不跟新武正面硬碰。
搶完就走,是為了儲存實力,等一個時機。
他在養。
養兵,養船,養人望。
等新武哪天顧不上東南了,他就從海上踏過來,把三州一口吞掉。
柳驚霜睜開眼。
「前朝水師副將,難怪他的打法這麼規矩。」
旁邊副將剛端著碗進來,聽見這話,差點把粥灑了。
「將軍?」
「叫人來。」
柳驚霜站起身,把供詞往桌上一拍:「所有校尉以上,半個時辰內到。」
副將放下碗,轉身就跑。
半個時辰後,十幾個軍官擠進帳篷。
有人甲還沒扣好,有人手裡還攥著半個餅。
柳驚霜沒等他們站齊,直接開口。
「從明天開始,沿岸所有港口碼頭全部鎖死。」
帳中一靜。
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
柳驚霜掃了一圈:「船收回來,商船停運,漁民全部上岸。海寇敢靠近港口,弩箭招呼。不靠近的,讓他們在海上漂著。」
一個校尉忍不住了:「將軍,商船停了,三州的鹽糧怎麼辦?」
「走陸路。」
「陸路慢啊——」
「慢總比沒有強。」
柳驚霜看著他,語氣不重,但沒人敢再接話:
「柯鎮川不是想上岸搶嗎?讓他搶空氣。港口鎖死,他的人上不來,搶不到糧,搶不到水,搶不到一根柴火。他那萬把人在海上漂著,吃什麼?喝什麼?」
帳里安靜了幾息。
副將臉上變了好幾回顏色,最後還是咽了下去。
他聽懂了。
這不是守,是困。柯鎮川的人再能打,也不能把海水當飯吃。
只要岸上一粒糧都不讓他沾,時間就站在新武這邊。
可這個法子太狠了。
不只困海寇,也困三州百姓。
沿海漁民靠海吃海,船不讓下,魚不讓打,日子怎麼過?
柳驚霜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也想過。
但她沒有更好的辦法。跟柯鎮川在岸上打,他打完就跑。
追到海上去,新武的大船追不上。
唯一的出路就是把他困在海上,逼他要麼投降,要麼餓死。
百姓那邊,她已經讓人把官倉糧食往內陸轉了。
漁民暫時吃不上魚,但不至於餓死。
至於什麼時候能解封,那得看柯鎮川什麼時候撐不住。
「這令今夜就發,天亮前傳到三州所有港口。」
柳驚霜道:「誰家的船還在海上沒回來的,限三日內靠岸。三日後還在外面的,一律按海寇處置。」
幾個校尉對視了一眼,沒人再吱聲。
散了之後,帳篷里只剩柳驚霜一個人。
她坐回椅子上,看著桌面上那份供詞,手指在「自立為王」四個字上按了一下。
柯鎮川想當王。
她心裡冷笑了一聲。
前朝都沒了,還惦記著當王。
這人倒是有幾分本事,可他挑錯了地方,也挑錯了時候。
衛昭不是元熙帝。
新武也不是大魏。
他想等朝局亂起來再趁火打劫,可新武這火,不會讓他打著。
柳驚霜拿過一張空白信紙,提筆蘸墨。
她要給柯鎮川寫封信。
不是罵他,也不是勸他。
是把話說明白。
筆鋒落紙,她寫得很快,字不好看,但每一筆都扎得結實。
「柯鎮川——」
「你帶著前朝水師的底子干海盜,不丟人。能在海上撐幾年,把散兵流寇攏成萬人,也算有本事。」
她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想下一句該說多狠。
「但你想割據東南,我告訴你——不可能。」
筆尖重新落下。
「我帶著兩萬騎兵守在岸上,你下不來。三州港口已經全部鎖死,一條船都不會放出去。你那些人只要進不了港,萬把人在海上漂著,餓死的只會是你自己。」
她看著這幾行字,又加了一句。
「你練兵有一套,治軍也嚴。若你肯降,新武不缺給你的位置。若你不降——」
筆尖頓了頓。
「那就在海上慢慢想清楚。」
落款:新武·鎮東將軍柳驚霜。
她把信吹乾,折好,封進油布。
「來人。」
親兵進來。
「找一條小船,把這封信送到海寇的旗船上。」
親兵愣了:「送到海寇那裡?」
「對。找個膽子大的漁民,給他五十兩銀子。把信綁在竹筒里,扔到柯鎮川的旗船甲板上。扔完就跑,不用等回話。」
親兵應了一聲,接過信轉身出去。
柳驚霜坐在帳中,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她知道這封信不一定能讓柯鎮川投降。
一個敢在海上混了幾年還想當王的人,不是一封信就能嚇住的。
但她也不指望一封信就解決問題。
信是遞給柯鎮川的,也是遞給他手底下那些人的。
柯鎮川想當王,可他手下那萬把人呢?
有幾個是真心想跟著他在海上漂一輩子?
那些人裡頭有逃犯,有流民,有被裹挾的漁民,還有前朝水兵的後人。
他們跟著柯鎮川,是因為沒別的路。
現在她給了一條路。
降,有活路。不降,餓死在海上。
這選擇題不難。
難的是柯鎮川自己願不願意低頭。
柳驚霜靠回椅背,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