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變了。
雲層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從四面八方往山頂匯聚。
紫光在雲層里流動，像是一條條巨大的蛇在雲海中游弋，時而浮現，時而隱沒。
每一次紫光亮起，整個山頂就被照成一片詭異的紫色。
人群的臉上、衣服上、眼睛裡，全都是紫色的光。
包子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站在迴廊上，看著廣場上那些跪著的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些人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嘴唇不停地開合。
然後他們抬起了頭。
紫色的光從他們的眼眶裡溢出來。
他們的表情變了。
震驚。
然後是狂喜。
那種狂喜不是正常人該有的表情。
他們低下頭，額頭抵著地面，嘴唇親吻著腳下的石板。
包子的胃翻了一下。
他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迴廊的柱子。
「小滿。」
他轉過頭，想招呼小滿下山。
但他剛張開嘴，話還沒說出來。
一道紫色的光從天空劈下來。
「轟——！！！」
青石板被劈碎了，碎石飛濺，在地上砸出一個直徑半米左右的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硫磺、臭氧、還有烤肉的味道。
包子的耳朵嗡嗡作響。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閃了一步，用手臂擋住了臉。
碎石打在他的手臂上，生疼。
他放下手臂，看了一眼那個坑。
坑底的石頭被高溫熔化了，變成了黑色的玻璃狀物質。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小滿的位置。
小滿已經動了。
她和包子對視了一眼。
不需要說話。
他們在一起太久了，一個眼神就夠。
小滿轉身，發動了月逐。
她的速度快得像是被彈射出去的箭，腳下青石板上的水漬被她的元炁震得飛濺起來，在空中形成一圈水霧。
溫染染被她抱在懷裡，朏朏緊緊抓著溫染染的衣服。
包子沒有跟上去。
他轉過身，面朝天空，雙腳分開，扎了一個馬步。
雙手從身體兩側抬起，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彎曲。
元炁從他的身體裡湧出來。
「地坤」
他的聲音在喉嚨里滾動，雙手猛地向上抬起。
「飛沙！！！」
地面裂開了。
泥土和碎石從裂縫中噴涌而出，在包子的身前形成了一堵牆。
飛沙。
土屬性俠嵐術。
包子沒有指望這堵牆能擋住那些紫色的雷電。
他知道擋不住。
他只需要一秒鐘。
一秒鐘，擋住視線，讓小滿跑得更遠一些。
牆立起來的瞬間，沙塵漫天飛舞，像是一場小型的沙塵暴。
包子的視線被遮住了，什麼都看不到。
但他聽到了。
「滋」
電流穿過空氣的聲音。
紫色的雷電穿透了沙塵牆。
雷電從沙塵中鑽出來，直直地朝包子射來。
包子的瞳孔里映出一道紫色的光。
他的身體比腦子更快。
月逐。
他的腳下爆發出土屬性的元炁，整個人向旁邊彈射出去。
雷電和他的右臂擦身而過。
距離太近了。
近到包子能感覺到雷電的溫度。
感覺手臂里的骨頭自己燒起來了。
包子在地上滾了一圈，卸掉衝力，然後單膝跪地，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夾克的袖子從肩膀到肘部被燒穿了，邊緣焦黑捲曲，還在冒煙。
袖子下面的皮膚……
包子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疼。
不，不對，不是不疼，而是疼過頭了，神經已經麻木了。
但如果剛才沒有躲開……
如果那道雷電直接劈中他的手臂……
包子不敢想。
那條手臂大概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臂。
能動。
手指能握拳。
骨頭沒事。
只是皮肉傷。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疼痛壓下去，然後抬起頭，看向廣場。
廣場上的景象讓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大部分還在原地。
他們依然跪著，額頭抵著地面，嘴唇親吻著石板。
紫色的雷電在他們周圍劈落，一道接一道，像是下雨一樣。
但雷電沒有劈中他們。
一道雷電劈下來，落在離一個人不到半米的地方，青石板被劈碎，碎石飛濺到那個人身上。
又一道雷電劈下來，落在另一個人的腳邊，地面被炸出一個坑，泥土濺了他一身，他沒有動。
雷電像是在繞開他們。
像是在刻意地、精準地、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每一個跪著的人。
但那些沒有跪下的人……
包子的目光移到了通往山下的石板路上。
那裡躺著幾具屍體。
焦炭。
已經看不出人形的東西。
他們的衣服還在，但已經和燒焦的皮膚粘在了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布，哪裡是肉。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味道。
包子認得那些衣服。
是遊客的衣服。
剛才祭祀開始的時候，有一些遊客沒有被清出去，混在人群里。
當雷電開始劈落的時候，他們慌了，從地上爬起來，往山下跑。
然後雷電找到了他們。
每一道都精準地劈中了奔跑的人。
包子站在迴廊上，看著那些焦黑的屍體，胃裡翻湧著酸水。
不能跑……千萬不能跑。
神明會庇佑信徒。
雖然那樣的神明並不值得信奉，甚至讓人噁心。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噁心壓下去，然後抬起頭，朝小滿的方向喊了一聲。
「跪下！！！」
聲音很大，大到他的嗓子像是被刀割了一下。
但風聲太大了。
雷聲太大了。
小滿沒有聽清。
她已經跑到了廣場的邊緣，離包子大概七八十米的距離。
她聽到了包子的喊聲，但只聽到了一個模糊的音節。
她轉過頭，看向包子的方向。
包子的嘴巴在動，但聲音被風和雷撕碎了。
小滿皺了皺眉頭，正準備繼續跑。
一道紫色的雷電從雲層中劈下來。
不是朝她劈的。
是朝她懷裡的溫染染。
那道雷電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在空中拐了一個彎，直直地朝溫染染的右手劈去。
溫染染的右手在發光。
雷電的速度太快了。
小滿來不及躲。
她只能把溫染染護在懷裡，用自己的後背去擋。
「染染！！！」
她閉上眼睛，把溫染染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身體蜷縮起來，把小女孩完全包裹在自己的身體裡。
然後……
雷電沒有劈到她。
小滿睜開眼睛。
溫染染站在她面前。
不是站在地上，是站在空中。
她的雙腳離開了小滿的懷抱，懸浮在半空中。
右手高高舉起，掌心朝上。
紫色的雷電劈在那枚罪印上，沒有爆炸，沒有飛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雷電被吸進去了。
紫色的光從罪印湧進溫染染的手臂，從手臂湧進肩膀，從肩膀湧進全身。
溫染染的身體開始發光。
先是右手，然後是整條右臂，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胸口，然後是全身。
她的皮膚變得透明了，能隱約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
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紫色的光。
溫染染的嘴巴張開著，但沒有聲音。
「別過來！！！」
小游的聲音像一把刀，切開了風聲和雷聲。
包子停住了。
小游從迴廊上跳下來。
他的速度不快，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雷電的空隙里。
他跑到溫染染身邊，伸出手，一把抓住溫染染高舉的右手手腕，把她的手按下來。
然後他用力一推，把溫染染從半空中推倒。
溫染染倒在小滿懷裡。
小游也跟著倒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一隻手按著溫染染的頭，把她的臉按向地面。
「跪下！！！」
他喊。
這次包子聽清了。
他跪下了。
和他剛才看到的那些人一樣的姿勢。
小滿也跪下了。
她把溫染染放在地上，讓她的額頭貼著地面，然後自己也跪了下來。
朏朏從溫染染懷裡滾出來，趴在地上，身體縮成一團，尾巴夾在肚子下面，瑟瑟發抖。
紫色的雷電從天空中劈下來。
一道，兩道，三道。
劈在包子的身邊，劈在小滿的身邊，劈在小游的身邊。
但沒有任何一道劈中他們。
雷電在他們的頭頂上方繞開了。
包子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石板，能感覺到地面在震動。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小游。
小游也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姿勢和包子一模一樣。
但他的身體沒有發抖。
溫染染趴在小滿懷裡，身體在發抖。
罪印還在發光，但比剛才暗了一些。
雷電持續了大概兩分鐘。
也可能是兩個小時。
然後……
雷電停了。
紫色的光從天空中消失了，雲層還在，但不再翻湧了。
空氣變得沉重了。
廣場上那些跪著的人抬起了頭。
他們看著天空，眼睛裡紫色的光還沒有消退，但表情變了。
不再是狂喜。
而是敬畏。
另一種聲音傳來了。
那是一種極其尖銳的聲音。
尖銳到包子的耳膜像是被針扎了一樣。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但那個聲音穿透了耳膜，直接在他的腦子深處炸開。
一聲尖銳無比的鳥叫聲從雲層中傳來。
這時的他才理會壁畫上的含義。
小人是跪著的、祈禱的、順從的。
跳舞的小人。
真的是跳舞嗎？
包子的餘光瞥見被火焰燒焦的小人。
他們並不是一瞬間死的。
而是尖叫著，哀嚎著，瘋狂地扭動身軀，就像是跳舞那般。
向他們的神，這位偉大又惡毒的神明獻上自己生命的最後一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