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幽沒有繼續攻擊。
倒也不是因為他不願意,而是因為有人從後面抓住了他的手腕。
蘇念沒有看到那個人是怎麼出現的。
前一秒,江亦幽還站在她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臉上掛著那個讓她噁心的笑容。
下一秒,一隻手就從江亦幽的身後伸出來,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那隻手不年輕。
但江亦幽的右手被抓住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個似笑非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江亦幽偏過頭,看到了抓住他的人。
「你……」
他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於驚訝的東西。
蘇念也看到了。
那頭紅髮。
老紅。
那個在酒館裡欠了三個月酒錢的老頭。
他站在江亦幽身後,灰色的夾克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臉上沒有酒館裡那種頹唐和萎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刀鋒一樣的神情。
火屬性元炁。
蘇念愣住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蘇念幾乎完全看不清。
江亦幽在被抓住手腕的瞬間就動了。
他的身體像一條蛇一樣扭轉,左手成掌,朝老紅的面門劈去。
速度快到蘇念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殘影。
老紅鬆開了他的手腕,身體後仰,那道掌風從他面前划過,在空中留下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浪。
氣浪擊中老紅身後十幾米外的一塊巨石,巨石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一樣,裂成了兩半。
老紅退後兩步,穩住身形,右手從夾克口袋裡抽出來。
他的手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的指尖亮起了一團紅色的光。
光團散發出的熱量讓蘇念隔著十幾米都覺得臉發燙。
江亦幽沒有給他出手的機會。
他的身體在移動,速度快到蘇念的眼睛完全跟不上。
她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黑色影子在空地上高速穿梭,每一次停頓都會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老紅站在原地,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抬到胸前,掌心朝外。
那團橘紅色的光團在他的掌心急速旋轉。
江亦幽的影子出現在老紅的左側。
蘇念看到了他的拳頭上包裹著一層紫色的光芒,朝老紅的太陽穴轟去。
老紅沒有躲開,而是右手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掌心的光團炸開,化為一堵紅色的光牆,擋在了拳頭和太陽穴之間。
拳和光牆碰撞。
「轟!」
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從碰撞點向四面八方擴散。
蘇念被衝擊波推得後退了好幾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她雙臂交叉擋在面前,碎石和沙粒打在手臂上,像被散彈槍擊中一樣疼。
等她放下手臂的時候,老紅和江亦幽已經不在原地了。
他們在空中。
蘇念抬起頭,看到兩個身影在半空中交錯、碰撞、分離、再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會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和震耳欲聾的巨響。
暗紅色的天空被這些光芒撕開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那些零在戰鬥開始的瞬間就動了。
但它們不是朝蘇念來的,而是朝那些還昏迷在地上的武術社團成員去的。
蘇念立刻明白了江亦幽的意圖。
他不需要親自動手,他只需要讓零殺死那些社團成員,就能在蘇念心裡再撕開一道口子。
蘇念咬了咬牙,沖了過去。
她的元炁已經恢復了不少。
老紅和江亦幽戰鬥時散發出的元炁波動像一種無形的養分,她的丹田在自動吸收那些逸散的能量。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原理,但她沒有時間多想。
第一個零已經衝到了趙孟面前,朝趙孟的脖子伸去。
蘇念一個滑步滑到趙孟身前,右拳凝聚元炁,一拳轟在零的胸口。
零的身體瞬間炸開。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蘇念把這些零一個一個地擊退,同時用腳把社團成員的身體往一起攏,讓他們聚成一堆,方便她同時保護。
她的動作很快,很準,每一擊都精準地擊碎零的零藏。
但這些零似乎殺不完,倒下一個,又來兩個。
它們的數量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一道衝擊波從她頭頂掠過,擊中了她身後十幾米外的地面。
地面炸開一個直徑三四米的大坑,碎石和沙土像噴泉一樣沖天而起。
蘇念被氣浪掀翻在地,後背撞在地上,胸口一陣悶痛。
她咬著牙爬起來,看到老紅和江亦幽的戰場正在朝她的方向移動。
他們的每一次攻擊都會對周圍造成巨大的破壞。
地面上已經到處都是坑洞和裂縫,那些零被他們的戰鬥餘波波及,成片成片地化為黑霧。
但蘇念沒有時間去慶幸,因為那些碎裂的石頭和飛濺的元炁碎片同樣會傷到地上那些昏迷的人。
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朝林小溪的頭部飛去。
蘇念來不及衝過去,只能甩出一團元炁,在空中把石頭擊碎。
碎屑打在林小溪臉上,劃出幾道血痕,但總比被石頭砸碎頭骨強。
又一道攻擊的餘波朝這邊湧來。
這一次是一道弧形的氣浪,貼著地面橫掃過來,範圍很大,蘇念來不及把所有社團成員都移開。
一個身影落在了她面前。
灰色的夾克,暗紅色的頭髮。
他背對著蘇念,面朝那道氣浪,右手從側面揮出。
一道橘紅色的光牆從他掌心展開,把蘇念和地上的社團成員全部擋在身後。
氣浪撞在光牆上,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光牆劇烈地震動著,表面的橘紅色光芒明滅不定,像是隨時可能碎裂。
但老紅的手穩得像一塊磐石,紋絲不動。
氣浪過去了。
光牆消失了。
老紅的肩膀微微起伏著,呼吸有些急促。
蘇念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身影,和她記憶中那個在酒館裡端著廉價啤酒、說起亡妻會抹眼淚的身影,完全無法重合到一起。
但他們是同一個人。
那個她以為只是一個可憐的老酒鬼的人,是一個能在那種級別的戰鬥中正面硬抗、還能抽身過來保護她的人。
老紅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
江亦幽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的黑袍在戰鬥中破了好幾處,的臉上沒有了那個似笑非笑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念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
認真。
他第一次把蘇念以外的人當成了對手。
「你果然還活著。」江亦幽說,聲音有些喘,「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老紅沒有說話。
「不對,」江亦幽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什麼,「你應該已經死了,三百年前你就該死了,你活到現在,是靠……」
他沒有說下去。
老紅也沒有讓他說下去。
這是蘇念第一次看清他的動作。
但卻不是因為他的速度變慢了,而是因為蘇念的眼睛在經過這段時間的適應後,終於能勉強跟上他的節奏了。
他的速度快的離譜。
只見他右拳從腰間推出,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就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拳。
拳面上凝聚的元炁不是紅色,而是白色而熾烈的光。
江亦幽沒有硬接。
他側身閃開,右腿橫掃,踢向老紅的膝蓋。
老紅抬腿避開,拳變掌,朝江亦幽的胸口按去。
兩個人再次戰在一起。
這一次蘇念看得比剛才清楚一些。
她看到老紅的戰鬥方式和江亦幽完全不同。
江亦幽的動作華麗、多變、充滿欺騙性。
老紅的動作樸實、直接、每一招都帶著一種千錘百鍊的厚重感。
但蘇念能看清的也僅限於此了。
他們的速度依然太快,快到她的眼睛只能捕捉到一個個零散的畫面。
更讓蘇念震驚的,是她終於看清了兩個人的力量源泉。
戰鬥進行到這個時候,兩人體內的力量都已經消耗了大半,那些刻意的隱藏和偽裝已經維持不住了。
蘇念的探知術雖然還是無法精確感知到他們的實力階別,但已經能捕捉到他們力量的本質了。
江亦幽的力量是零力。
不是普通的零力。
普通的零力沒有任何屬性特徵。
但江亦幽的零力是有顏色的。
黃色、藍色、紅色、金色、綠色。
不是純粹的某一種顏色,幾乎每種顏色都被一種深紫色覆蓋。
五種顏色在他的體內流轉、交織、互相轉換。
五種屬性。
土、水、火、金、木。
蘇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一直以為他使用的是元炁。
因為他的力量表現方式和俠嵐太像了。
有屬性,有顏色,有形態,能夠施展出類似於俠嵐術的攻擊。
她以為他至少是兩儀階別,甚至可能是太極。
但現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元炁,是零力。
他不是俠嵐,他是一個擁有五種屬性零力的零。
一個比七魄更可怕的零。
而老紅。
蘇念的目光落在那個灰夾克的身影上。
老紅的力量是元炁。
純粹的、不加任何修飾的火屬性元炁。
只有一種屬性,只有一種顏色,只有一種形態。
但他的元炁濃烈到了讓蘇念無法理解的地步。
她見過太極階別的俠嵐釋放元炁時的樣子。
她小時候在玖宮嶺見過一次。
那是一位已經退休的長老,在給年輕弟子做示範時,釋放出了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強大的元炁。
那股元炁像一座火山,熾熱、狂暴、不可阻擋。
但老紅的元炁不一樣。
他的元炁不是火山。
火山會噴發,會耗盡,會冷卻。
老紅的元炁像一個恆星。
它不噴發,它就在那裡,恆定地、持續地、永不枯竭地燃燒著。
它的溫度不是最高的,它的亮度不是最亮的,但它有一種火山無法比擬的東西,持久。
不,不只是持久。
蘇念看著老紅的拳頭和江亦幽的掌再一次碰撞,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和震耳的巨響。
兩個人都被反震力推得後退了幾步。
江亦幽退了五步。
老紅退了四步。
蘇念的眼睛瞪大了。
老紅占了上風。
一個只有一種屬性的俠嵐,面對一個擁有五種屬性零力的零,不僅沒有落下風,反而在正面碰撞中占了上風。
這不可能。
但蘇念的眼睛告訴她,這就是真的。
江亦幽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的表情變了。
一種被冒犯了的表情。
像是在說:「你怎麼敢和我打成平手?」
他的雙手從身體兩側抬起,掌心朝上。
五種顏色的零力從他的掌心湧出,在空中交織、旋轉、融合,最終凝聚成一個巨大的光球。
光球懸浮在他的頭頂,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隕葬」
江亦幽說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不大,但蘇念的耳朵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像被針刺了一樣疼。
不是因為聲音大,而是因為這兩個字本身就帶著一種力量,一種能夠影響周圍一切事物的力量。
空氣變得沉重了。
蘇念感覺自己像是被埋進了沙子裡,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
地面在顫抖,碎石在地面上跳動,發出密集的像雨點一樣的響聲。
那些還在場上的零全部跪了下來,不是臣服,而是被那股力量壓垮了。
蘇念的膝蓋也在發軟。
她的身體在告訴她快跑。
跑得越遠越好。
這個東西不是你能對抗的。
但她沒有跑。
不是因為她不想跑,而是因為她身後還有七個人。
七個昏迷的、毫無防備的、隨時可能被戰鬥餘波殺死的人。
蘇念咬著牙,雙手撐在地上,用身體擋在社團成員前面。
她能做的只有這些。
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為他們擋住哪怕一小部分衝擊。
老紅站在蘇念和江亦幽之間。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五色的光球。
光球散發出的光芒照亮了他整張臉。
他的表情很平靜。
只見老紅的右手從身側抬起。
一團紅色的元炁在他掌心凝聚。
那團元炁在旋轉,但不是在原地旋轉,而是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進行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多維度的運動。
它像是在自我摺疊,又像是在自我複製,每摺疊一次,它的亮度就增加一分,每複製一次,它的溫度就升高一度。
蘇念看不懂這個過程。
她的階別太低,她的閱歷太淺,她對這個世界的理解還停留在「元炁凝聚成火焰然後打出去」的層面。
老紅掌心正在發生的一切,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但她看懂了結果。
老紅的手掌翻轉,那團元炁從他的掌心飛出,不是直線,不是曲線,而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軌跡。
它像是在空間中摺疊了距離,明明看到它從老紅掌心飛出,下一秒就已經出現在了江亦幽的頭頂。
和那個五色光球面對面。
「火離·耀月」
五色光球和那團橘紅色的元炁同時炸開了。
蘇念什麼都看不見了。
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白。
她聽不到任何聲音,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顆被從宇宙中剝離出來的塵埃,漂浮在一片什麼都沒有的虛空中。
然後一切回來了。
聲音最先回來。
然後是光,那片白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讓人睜不開眼睛的紅色和紫色交織的光芒。
最後是風,帶著燒焦氣息的狂風。
蘇念趴在地上,雙臂緊緊地護著身後的社團成員。
她的後背暴露在狂風和碎石中,皮膚被劃開了一道又一道口子,血珠從傷口裡滲出來,很快就被風吹乾了。
她咬著牙,不讓自己被吹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小時。
蘇念分不清了。
風停了。
光暗了。
聲音消失了。
蘇念慢慢地抬起頭。
眼前的景象讓她忘記了呼吸。
戈壁灘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是被徹底改變了。
地面上到處都是巨大的坑洞和深深的裂縫,最深的裂縫看不到底,像大地被撕開的傷口。
方圓幾百米內的地形被完全重塑了。
那些曾經存在的岩石、沙丘、駱駝刺,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蘇念從未見過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貌。
像是月球表面。
不,比月球表面更荒涼,更殘破,更像是一個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蹂躪過的地方。
那些零全部消失了。
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老紅和江亦幽站在那片被摧毀的土地上,相隔不到二十米。
兩個人都在喘氣。
老紅的灰色夾克破得不成樣子了,左邊的袖子整個不見了,露出下面一條布滿傷疤的手臂。
江亦幽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的黑袍徹底碎了,只剩幾片布條掛在身上。
江亦幽看了老紅一眼,又看了蘇念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
走了。
他的背影在暗紅色的天空下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那些被他召喚來的東西,也都跟著他一起消失了。
蘇念跪坐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看著江亦幽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動。
她的身後,那七個社團成員還昏迷著。
他們的呼吸平穩,沒有被戰鬥波及。
蘇念用自己擋住了一切。
一隻手伸到了她面前。
蘇念抬起頭。
老紅站在她面前。
他看著蘇念,沒有說話,只是伸著手。
蘇念看著他。
她從來沒有把這個老頭的形象和剛才那個能打出「火離·耀月」的強者聯繫在一起。
但他們是同一個人。
一直都是。
蘇念伸出手,搭在了老紅的手掌上。
他握緊了蘇念的手。
然後一把把她拉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