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島泓。」
入管局內。
不可說的領導盯著資料,眉心緊促。
百葉窗外,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老頭老太太團團圍坐,眼巴巴的瞅著他。
剛剛來上班的時候,自己就被這幫傢伙堵在門口,七嘴八舌的請願,非說要自己幫他們找什麼恩人的後代……
換成其他刁民,斷然是不可能促成這件事的。
但這些老東西不同。
他們隨便拿出來一個,家裡都有曾經犧牲或是立功表現的家屬。
萬一處理不好,那可是會形成非常糟糕的輿論事件。
光是剛剛在門口要給自己跪下的事情,如果不是自己阻攔的快,就已經能釀成重大的問題了。
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們有備而來。
記者,院長,陪同的護理員。
還有町議員的秘書都一起到了……
這幫混蛋,顯然是自己不想處理這些麻煩,索性統統壓到我這裡。
這是什麼意思,可我一個坑嗎?
「……他們非說中島泓是恩人的後代,有老町長的遺命,一定要我們特別照顧……」
下屬低聲匯報者荒謬的情況。
對方提供的證據,是一打手寫的陳情書,和幾張模糊老照片,沒有任何律法效力。
他甚至懷疑這些老東西是不是真的認識中島泓。
因為看外面的神情。
這幫人顯然沒有半點緊張之色。
甚至有幾位已經開始攀談起來哪個公園曬太陽比較舒服了……
那你們剛才在門口聲淚俱下,搞的我根本下不來台,是給誰看的!
「簡直荒唐!」
他忍不住呵斥。
「就因為幾個老人家記不清的陳年舊事,就要我們推翻明確的非法滯留事實?」
「還有,該死的議員秘書是怎麼回事,為了選票,一起湊過來瞎起鬨嗎?」
「是,的確荒唐,但……」
下屬四下打量,緊張兮兮的低聲道。
「那幾個老東西說,如果這事得不到明確說法,他們就……就撞死在這!」
所以你知道,當中島泓看見系統提示時,心中的荒誕感有多強烈。
「正在搜索附近的失憶老太太,情景植入中……」
……不要無辜的老人家下手哇!
那個邪門系統,發現程序走不通之後,連老太太都不放過的麼?
「這算什麼,要挾嗎!?」
不願透露姓名的領導猛地一拍桌子。
放在平時,這事也就賣個順手人情,隨便放過也無所謂。
畢竟中島泓身上也沒有什麼太嚴重的案子,補個檔案而已,小打小鬧罷了。
可現在,他已經收了黑田狩人的錢,情況不太一樣。
而且對方出示的材料相當有層次。
雖然這一回只是申請驅逐程序,但同時他們還捏著中島泓從事風俗行業的證據。
也就是說,較真的話,其實放過中島泓才是徇私枉法。
如果眼下簡簡單單收錢辦事,那才是基於職責,理所應當,任誰都調不出毛病。
可一旦在此事做錯,黑田狩人把事情搞大,自己可是要承擔責任的!
然而……
「外面的護理員很擔心,這些老人普遍都有身體上的問題,恐怕經不起這樣的對抗。」
「另外,議員秘書也授意說,希望能有一個相對負責任的回應。」
什麼叫「負責任」的回應?
是對律法負責,還是對這些莫名其妙的功臣家屬負責?
趕又不能趕,打又不能打。
那個中島泓何德何能,能找來這麼大一批老蔥給他站台?
雖然很荒謬,但眼下的局面,已經變成了令人如坐針氈的棘手困境。
避而不見只會讓事態發酵。
他很明白這一點。
雖然不情不願,但如果壓力傳遞到更上面,自己只會更加被動。
該死的,就不該收那份禮,這個黑田狩人簡直就是個災星!
事情存在如此巨大的隱患,竟然不提前說清楚。
等我處理完這群老東西,第一個就找你算帳!
「請他們選兩位代表進來吧。」
他重重嘆了口氣。
「不過,注意措辭,我們的態度是溝通,不是什麼聽證。」
這算是最基本的堅持了,老實說,他也很為難。
片刻。
分別有一個老頭和老太太被攙扶進來。
光是看那副顫巍巍的模樣,就知道必須輕拿輕放。
記者被攔在了門外。
但他很快便聽見門口的胡說八道。
「目前,兩位老人被單獨拖進辦公室,他們會面對怎樣的遭遇,讓我們拭目以待……」
這個混蛋!
什麼叫「拖」進辦公室,這記者眼睛聾了嗎?
你的領導是誰!?
說話!
仇恨列表再添一人。
「叩叩叩。」
富有節奏的禮貌敲門聲後,議員秘書也擠了進來。
這是不能阻攔,也無需允許的。
權力就是如此美妙,等階分明。
「關於中島泓先生的身份問題,議員有一些深切的懇請,希望無論如何,能向您當面傳達……」
實際上,議員壓根不知道中島泓是誰。
他只是收到了一套文件。
裡面清清楚楚碼著他曾經的黑料,比如和情婦的甜蜜小運動,以及……
這張高中時候的不良影像,又是從哪裡搞到的了!?
如此離譜的情報能力,直讓他不寒而慄。
總之,通過這些證據就能看出,這個中島泓一定是個脫離了低級趣味,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救,必須救!
嘻,嘻嘻嘻……
辛辛苦苦發展至今,就是為了給賤民們做點實事!
我一定要活下去口牙!
「各位老先生,老夫人。」
領導看見這個陣勢,只能擠出職業化的假笑,同時按下服務鈴,示意手下趕緊過來救場。
「關於中島泓的案子,我們正在依規審查。」
「不過,他的情況屬於明確的不法滯在,律法有明確規定……」
「我記得,非法在留的條例是幾年前才修訂的吧。」
那個老太太顯然沒有跟隨他的節奏,直戳戳開口打斷。
「那個時候我的兒子還活著,還沒有為你們犧牲……」
領導心裡咯噔一下。
哈,哈哈……
真棒!
這還溝通個甚麼了!?
老太太顫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張塑封的老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一群模糊的年輕人。
「你看,這就是他當時的模樣,笑的多踏實,就是因為相信你們,才……」
腦袋嗡嗡的。
這就不是律法和邏輯能解決的問題。
老頭也適時補上模稜兩可的助攻。
「中島家的爺爺是在我眼前燒死的……」
「他最後的遺願,就是讓我保護好這個外孫子……」
太妙了,他還有個爺爺!
這老頭算的上救火老英雄了。
他說的話,雖然沒有什麼律法約束力,但如果忽略不管,無疑會造成相當惡劣的影響。
更何況,門外還有一堆等著編瞎話的老傢伙。
對,肯定是瞎話。
「待會,咱們就這樣說……」
都不背人了是吧!
領導趕到一陣陣窒息。
明知道全是假的,但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老頭老太太還在接連輸出。
「……中島家的恩情,町里要記得,以後他的後人若有難處,要像對待自家孩子多少拉扯一把……」
「他死前就是這樣囑託的……」
「這個承諾,我們記了一輩子……」
「現在,好不容易知道中島家的孩子流落在這裡,遇到了刁難。」
「我們這些老骨頭,要是裝作不知道,以後到了那邊,有什麼臉去見町長?」
他們斷斷續續的訴說著一生的信義和愧悔。
但顯然全是瞎編的。
二位能不能不要當著我的面串詞啊!
這樣就算不得不相信了,也會顯得我很蠢!
這幫老傢伙,說瞎話都不會臉紅的嗎?
就連你們兩個,都分明是在大門口才認識的!
十分鐘前,你們還約定一會去市場蹲幾盒廉價剩菜!
還有門外那個該死的記者,怎麼組織一群老人在我門口抹起眼淚了!?
你不要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