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海峰是臘月二十八下午回來的。
他把舊二八自行車支在院門口,後輪擋泥板上沾滿了泥巴和干海藻。
鏈條上的油已經磨幹了,嘎吱嘎吱響了一路。
「你爹那邊有消息?」
丁海峰沒答,徑直走到枇杷樹底下。
江海平正從灶屋端了搪瓷缸子出來,看見他,把缸子擱在石板上。
「姓梁的交代了。」丁海峰在枇杷樹根上坐下來,聲音有點啞,像是路上吹了太久的海風。
「那些假化肥不是他自己造的,是從白沙口一個私人倉庫里拿的。
有人專門用工業尿素摻滑石粉,裝進印了供銷社字樣的編織袋。
封口機封的和真的一模一樣。
姓梁的是內應,負責把假貨運進供銷社倉庫、混在真貨里出庫。」
「誰造的。」江海平靠在枇杷樹幹上。
丁海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香菸殼紙,展開。
上面用原子筆記著一個名字,字跡很潦草,是丁福貴的手筆。
「馬德勝。」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老方從車間門口走過來,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接過那張香菸殼紙看了看。
紙上除了名字,還寫了白沙口那個私人倉庫的地址,在碼頭最西邊的舊鹽倉後面。
「馬德勝。」老方把紙還給丁海峰,聲音沉下去,「上次洪老三被扣,工商所那個經辦就是他。
他在工商幹了十來年,供銷社那條運輸線一直是他管的。
假貨是從他手裡走,查案的人也正好是他。
難怪供銷社咬定運輸環節有問題。姓馬的一直在把髒水往洪老三身上引。」
「我爹以前在白沙口倒騰舊船件的時候跟馬德勝打過交道。
他說馬德勝這人很滑,做事不留自己的名字,倉庫掛的是他小舅子的名。
工商查不到他身上,因為他本身就是查案的人。」
丁海峰把手在工裝褲上蹭了蹭,手指頭上的泥巴干透了。
蹭不掉,他也沒管。
「姓梁的按噸從他倉庫拿貨,他抽三成。姓梁的不敢咬他,因為姓梁的收了他的錢。」
阿海從碎貝殼圍圈邊上站起來。
「那三叔就是被姓馬的當替罪羊推出去的?」
「不止是推出去。」
江海平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他咽下去。
「姓馬的查案查到最後,會把責任全扣在洪老三身上。姓梁的他保不住,但姓梁的不敢供他。
到時候卷宗一結,洪老三就是運輸途中調包的賊。
供銷社內部處理姓梁的,外頭罰洪老三。姓馬的繼續在工商待著。」
「服務站怎麼辦。」林秀娥從灶屋門口走過來,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絞著。
老方看了她一眼。
老方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不是服務站的人被扣,是洪老三一家以後的日子。
洪老三要是背了這個案底,以後再想幫供銷社跑運輸、幫人運化肥、連出海打魚別人都會拿斜眼看他。
村里那些舌根子不怕事大就怕沒熱鬧可嚼。
老方把煙叼回嘴裡,「分寸拿好。」
丁海峰把那張皺巴巴的香菸殼紙擱在工作檯上。
紙上丁福貴的字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夠用力。
丁福貴以前坑過人,舵杆斷了拿焊條糊一層刷漆當新的賣。
後來被查了,在洪家島砸了假銘牌,教人重學手藝。
現在他在洪家島聽人說起假化肥坑了打魚的運輸工,連夜騎了二十里地去白沙口問舊熟人。
那些舊熟人以前是和他一起倒騰舊船件的,現在有人在做假化肥,有人在工商包庇。
丁福貴一個一個問過去,最後把馬德勝的名字寫在這張香菸殼紙上。
江海平拿起香菸殼紙看了看。
字跡潦草,但地址寫得清清楚楚:白沙口碼頭西,舊鹽倉後排。
紙邊沾了海風帶來的潮氣,有點軟。
「他把名字寫在紙上,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服務站可以不信他。
所以他只能把證據給你,讓人自己去查。他把東西交給你的時候,說了一句什麼。」江海平看著丁海峰。
丁海峰低著頭。
他想起他爹把那團香菸殼紙塞給他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累,騎著自行車在冬月里跑了大半夜,手上凍得裂了口子。
丁福貴把紙塞進他手裡,說:我以前坑過人。這個如果幫到服務站,你以後就不用替我背黑鍋了。
他當時沒接話,把紙揣進口袋就騎回來了。現在想起來,他當時應該說點什麼。他說不出口。
「他說,這個如果幫到服務站,我以後就不用替他背黑鍋了。」丁海峰把話複述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穩。
江海平把香菸殼紙折好放進口袋,「他不是服務站的人。但他做了一件對的事。」
「海平哥,現在怎麼辦。」洪小兵站在舊件倉庫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截濕漉漉的纜繩,手指頭上結了白花花的鹽霜。
他一眼不眨地看著江海平把紙放進口袋,然後一直看著那個口袋,「姓馬的是工商的經辦,我們怎麼告他。」
「不急。先把證據給孫局長。工商內部有人敢隻手遮天,縣局不會不管。」江海平從口袋裡摸出那半張舊報紙,展開。
上面列的幾行字還在,洪老三那一行的還款日子旁邊已經打了兩個勾。
他把報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上馬德勝的名字和倉庫地址。
寫完折好放回口袋,手碰到了他母親那封信。
信封邊角已經磨出毛邊了,信紙被折了好幾次,鉛筆字跡有的地方被洇潮了水漬。
他忽然想起來,臘月二十五已經過了三天了。
他答應他媽臘月二十五回去的。屋頂修好了,膩子應該干透了。
他媽在信里說糧票結餘了五斤,讓他別太省。
他把手從信封上移開。
「海峰,你下午陪海生去一趟縣局。把白沙口的地址和姓馬的名字交給王存志,讓王存志轉孫局長。
就說服務站不告狀,只是提供一個信息。
舊鹽倉後排那個倉庫里,還有沒來得及搬走的假化肥。」江海平說,「服務站還是服務站。修船的手藝不能耽誤。」
丁海峰點了一下頭。
他從工作檯上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去灶屋倒了半缸子涼開水,一口氣喝完,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周海生從舊件倉庫里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個剛摸完的軸承座,聽見叫自己的名字。
把軸承座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鐵鏽末。
阿光把登記本合上,「我也去。」
他把登記本放進書包里,書包帶子還是那根麻繩接的,打了個死結。
他把書包背好,站在丁海峰旁邊,「孫局長看台帳的人,登記本上記得清清楚楚的事他信。
我帶上登記本,供銷社進貨單上對不上的數字,我們可以用台帳的形式幫他理出來。」
「你會理台帳?」丁海峰看著他。
「不會。但假化肥混進去的那批貨,出庫入庫的數字肯定有對不上的地方。
我把姓梁的那批出庫記錄抄回來,拿登記本的方法幫他整理。」阿光把書包帶子又緊了緊。
老方站在車間門口看著他們三個推出自行車。
阿海從車間裡跑出來遞給丁海峰一個小布包,裡面是早上林秀娥蒸的地瓜干。「路上餓了吃。」
阿海說著又把扭力扳手放回架子上。
洪小兵把自己的棉紗手套套在丁海峰的車把手上,「明天我來幫你擦舊件架。」
丁海生沒說話。
他從新車間門口站起來,走到丁海峰面前,從自己手腕上解下一隻手套遞過去。
手套左手指節那裡被焊花燒過一個小洞,但掌心還結實。
「路遠,戴上。」
丁海峰接過手套套在手上,手套還帶著他哥手腕的溫度。
他往海堤上騎了幾步,鏈條嘎吱嘎吱響了一陣,三個人漸漸騎遠了。
海面上起了北風,把海堤兩邊枯黃的蘆葦吹得伏下去又彈起來。
灶屋裡飄出地瓜粥的甜味,和桐油灰的氣味混在一起。
林秀娥站在灶屋門口,圍裙上沾了一小塊白菜餡,她低頭撣了撣,沒撣掉。
邱長海從石棉瓦棚子裡慢慢走出來,手裡轉著兩枚新核桃。
他以前給林秀娥的那兩枚,她今天又放回了他石墩上。
他站在石槽邊上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院門口。
「海平。你爸以前帶人去縣裡查檔案,走之前說了一句。」邱長海把核桃揣進兜里。
「什麼。」
「他說人要是幫得過來,就幫。幫不過來,也得讓人知道你試過了。」邱長海說完轉身回棚子了,背微駝,腳步慢但穩。
江海平靠在枇杷樹幹上。
他的手還在口袋裡摸著那張香菸殼紙。
紙上有馬德勝的地址,有丁福貴潦草的筆跡,還有一個以前坑過服務站的人想重新做人的笨拙的證據。
他把紙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回去。
手碰到記帳本封皮上幹了的鹽漬,有點澀。
海面上那幾艘漁船正在往回趕,柴油機的突突聲被北風吹得悶悶的。
老孫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他站在院門口沒進來,把布兜擱在門檻石上,從裡面掏出兩片薄荷葉放在石板上,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回頭說了一聲「回去餵雞」,聲音被風颳散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