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新規矩
院門口的狗先叫了起來，不是服務站養的。
是隔壁老孫頭家那條黃狗。
平時懶得很。
趴在陰涼處一天都不動彈。
這會兒卻衝著海堤方向汪汪直叫。
阿光抬起頭看見有人騎車過來，車輪壓過碎石路。
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
那人騎得不快。
幹部服後背已經濕了一大片。
車後架上綁著牛皮紙袋。
鼓鼓囊囊。
看著分量不輕。
快到門口時。
那人單腳撐地。
喘了兩口氣。
「月亮島服務站？」
江海平已經走過去。
「是。」
對方從口袋裡摸出手絹擦汗。
「縣農機公司檔案科。」
「姓劉。」
「劉幹事。」
說完伸手拍了拍車後的牛皮紙袋。
「東西給你們送來了。
院裡幾個人都圍過來。
劉幹事把紙袋解開。
裡面是一摞厚厚的檔案表。
牛皮紙邊緣已經磨起毛。
顯然被翻過很多次。
「孫局長讓我送來的。」
「舊編號轉換目錄。」
江海平神情微微一動。
接過來翻了翻。
第一頁就是設備編號對應表。
比他們上午整理出來的更完整。
甚至連停產型號都標了出來。
「縣裡檔案室翻了三天。」
劉幹事笑笑。
「本來準備下個月統一發。」
「孫局長說你們急著用。」
「讓我先送過來。」
老方站在旁邊咂嘴。
「這回能睡個安穩覺了。」
劉幹事卻擺擺手。
「別高興太早。」
院裡安靜下來。
江海平抬頭看他。
「還有事？」
劉幹事點頭。
從紙袋最下面抽出一個紅頭文件。
紙張比普通表格厚。
邊角還帶著油墨味。
「新要求。」
「省里剛下來的。」
「所有翻新設備。」
「必須建立來源登記。
「6
「能追到原件來源。」
「能追到拆解時間。」
「能追到經手人。
"
阿光聽得有點發懵。
「這麼細？」
劉幹事苦笑。
「沒辦法。」
「去年有地方拿廢鐵冒充翻新件。」
「出了事故。」
「現在全改了。」
院子裡沒人說話。
風吹過長桌。
剛整理好的對應表微微掀起一角。
江海平伸手壓住。
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如果只是新件採購。
問題不大。
服務站帳目一直清楚。
可翻新舊件不一樣。
很多零件是漁民送來的。
有些是拆舊船留下的。
還有些是幾年裡慢慢攢下來的。
當初誰送來的。
什麼時候入庫的。
不少已經說不清了。
劉幹事看出了眾人的神色。
「你們也別太緊張。」
「有緩衝期。」
「先補檔案。」
「年底前完成就行。」
說完。
他從自行車後架上拿下搪瓷水壺。
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林母正好從灶屋出來。
看見來了客人。
又轉身回去。
不一會兒端出一碗海菜餅。
「路遠吧？」
「墊墊肚子。」
劉幹事有點不好意思。
推讓兩句。
還是接了過去。
邊吃邊翻檔案。
「其實你們算好的。」
「至少登記本一直沒斷。」
「有些地方壓根沒帳。」
「現在補都補不回來。」
阿光聽完。
下意識看向桌上的六本登記冊。
封皮顏色深淺不一。
邊角都磨圓了。
以前覺得只是記東西。
現在才發現。
這些本子像地基。
平時不起眼。
關鍵時候能撐住房子。
吃完海菜餅。
劉幹事騎車走了。
臨走前又交代一句。
「備案的事抓緊。」
「採購科那邊我已經打招呼。」
「別拖太久。」
車鈴聲漸漸遠去。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太陽已經偏到頭頂。
機修棚鐵皮頂被曬得發白。
空氣里有股熱烘烘的機油味。
老方蹲在陰涼處抽菸。
抽了兩口。
吐出煙圈。
「又來新規矩。」
「年年變。」
丁海生正在翻舊葉輪。
聞言笑笑。
「規矩變。」
「活還是得干。
「」
老方瞪他。
「就你會說。」
眾人都笑起來。
緊繃了一上午的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中午吃飯的時候。
大家擠在灶屋門口。
地瓜粥熬得濃。
海菜餅被切成小塊。
配著咸蘿蔔乾。
沒人挑。
忙活一上午。
什麼都香。
洪阿順吃完第三塊餅。
摸了摸肚子。
「下午還翻葉輪？」
「翻。」
江海平放下筷子。
「庫存不能等。」
「能修的全修出來。」
洪小兵點頭。
「我去拆。」
「我去登記。」
阿光立刻接話。
旁邊的周海生也跟著開口。
「我幫忙擦件。」
聲音不大。
卻比剛來時自然多了。
老方看他一眼。
沒說什麼。
只是把碗裡剩下的半塊餅夾過去。
「多吃點。」
「瘦得跟竹竿一樣。」
周海生臉一紅。
埋頭吃飯。
下午一點不到。
院子又忙起來。
舊木箱全搬到棚子外面。
葉輪一個個擺開。
像攤開的黑色花朵。
有的邊緣崩口。
有的葉片磨薄。
還有幾個軸孔已經磨出毛刺。
丁海生拿起一個。
用粉筆做記號。
「這個焊補。」
「這個報廢。」
「這個能直接車。」
洪小兵蹲旁邊記。
記著記著。
忽然停住。
「海平哥。」
「嗯？
」
「來源證明咋辦？」
院裡一下安靜。
這個問題。
大家其實都在想。
江海平擦了擦手上的油。
走到舊件架旁。
伸手拿下一把舊呆扳手。
扳手背面有個歪歪扭扭的「海」字。
是阿海當年刻的。
後來傳給新人練手。
再後來又掛回這裡。
用了很多年。
「還能認出來是誰的吧？」
眾人點頭。
「能。」
「為什麼能認出來？」
沒人說話。
江海平繼續道。
「因為有人記。
「有人放。」
「有人一直沒丟。」
風吹過院子。
枇杷樹葉輕輕晃動。
樹底下的碎貝殼圈被曬得發白。
阿光忽然反應過來。
「你是說補檔案？」
「嗯。
"
「從倉庫開始補。」
「舊件是誰送來的。」
「誰拆下來的。」
「誰翻新的。」
「能查多少查多少。」
「查不到的。」
「去找人問。」
老方掐滅菸頭。
「這活可不輕。」
「知道。」
江海平點頭。
「但總得有人干。」
說完。
他走到登記桌旁。
翻開一本空白冊子。
紙頁雪白。
還帶著淡淡漿糊味。
鋼筆尖落下。
第一行字慢慢寫出來。
《翻新件來源登記冊》
旁邊的阿光看著那幾個字。
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第七本登記冊還沒開始用。
新的冊子又要添一本。
服務站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單位了。
可事情也越來越多。
海風正一陣陣吹向碼頭，遠處停靠的幾條漁船里。
有一條老舊木船，船主正因為修理費的問題，和家裡人吵得面紅耳赤。
他已經盯上服務站翻新的舊葉輪很久了。
只是還沒人知道。
這筆生意，會給服務站帶來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翻新糾紛。
而那場糾紛。
很快就要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