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來源證明
院門外的自行車鈴響了一聲。
不高。
卻讓正在登記的阿光下意識抬起頭。
海風順著院牆吹進來，把長桌上的紙頁掀起一角。
門口那人已經停下車，灰色幹部服，褲腳卷到小腿。
後車架綁著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
車剛支穩，人先彎腰揉了揉腿，顯然騎了不短的路。
老方正蹲在陰涼處喝水，看了一眼。「縣裡的？」
那人笑了笑。「月亮島服務站吧？」
「是。」
「找江海平。」
阿光已經站起來。「海平哥。」
倉庫里，江海平正在和丁海生挑葉輪，聽見聲音，放下手裡的舊件走出來。
來人擦了把汗。
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
「縣農機公司檔案室。」
「我叫周建民。
「昨天採購科把你們的材料送過去了。」
江海平心裡微微一沉，他原本以為明天才去縣裡，沒想到人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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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問題？」
周建民沒急著說，先看了看院子。
長桌上鋪滿登記冊。地上堆著拆開的舊泵。洪小兵還蹲在角落刷編號。鋼絲刷摩擦鐵鏽發出沙沙聲。
他點點頭。
「倒是挺認真。」說完把牛皮紙袋解開。從裡面抽出幾張表。放在桌上。最上面那張。
正是新版採購備案表，旁邊還夾著一份紅頭通知。
江海平一眼就看見那幾個字。
翻新設備來源證明，周建民把通知往前推了推。
「新要求。」
「上個月剛下發。」
「以後所有翻新設備，都得能追溯來源。」
老方皺起眉，「來源不都寫著嗎？」
「誰送來的，哪條船拆的。」
周建民搖頭。「那是你們自己的登記，現在要有依據。」
「比如報廢證明、處理單、轉讓手續。」
院裡一下安靜下來，洪小兵手裡的鋼絲刷也停住了。
阿光低頭看著桌上的表，沒太聽明白，丁海峰卻已經變了臉色。
服務站這些舊件，很多都是這些年一點點攢下來的。
漁民換下來的。
船廠淘汰的。
碼頭拆下來的。
以前沒人管這些。
能用就留下。
不能用就賣廢鐵。
誰會專門開證明？
周建民似乎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嘆了口氣。
「縣裡最近查得嚴，不是針對你們。全縣都一樣，去年有幾個地方拿來路不明的舊設備翻新。」
「出了事故，現在都得補手續。」
老方咂了咂嘴。「淨添活。」
周建民笑笑，沒接這話。這種事他也決定不了。桌邊沉默了一會兒。
江海平才開口。
「以前留下的舊件怎麼辦？」
「補。」
「能補多少補多少。」
「補不了呢？」
周建民看著他，「那就要看具體情況了。」
話說得不重。
可意思已經很明白。
補不上。
以後就不能算正規來源。
海風吹過院子。
桌角壓著的紙嘩啦啦響。
江海平低頭翻通知。
一頁一頁看。
字很多。
要求卻很簡單。
來源清楚。
過程可查。
責任到人。
這其實和服務站這些年做的事一樣。
只是以前記在登記本上。
現在要變成正式材料。
問題就在於。
登記本有。
證明沒有。
周建民喝了口水。
目光落在那六本登記冊上。
「這些都是你們記的？」
「嗯。
「」
「從開站開始？」
「差不多。」
周建民伸手翻開一本。
紙頁已經發黃。
邊角磨得起毛。
第一頁上。
歪歪扭扭寫著：
齒輪三個。
軸承五個。
舵杆兩根。
他看了好一會兒。
又往後翻。
越翻越慢。
有的地方還夾著發票。
有的地方貼著維修記錄。
字跡從生澀變成熟練。
一頁接一頁。
沒有斷過。
看完以後。
周建民把本子合上。
沉默了一陣。
「這種台帳。」
「現在不少單位都沒你們記得細。」
老方樂了。
「那當然。」
「阿光天天抱著本子睡覺。」
阿光臉一紅。
趕緊低頭整理紙張。
眾人都笑了。
氣氛稍微鬆了些。
周建民也笑。
隨後從牛皮紙袋裡又拿出一張紙。
「其實我今天來。」
「不光是送通知。」
「還有個辦法。
心江海平抬頭。
「什麼辦法？」
「補建檔。」
「把來源能追到人的，重新補登記。」
「讓船主簽字。」
「讓村里蓋章。」
「再統一備案。」
院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這法子聽起來麻煩。
卻不是死路。
周建民繼續說：「別的地方不好辦。」
「你們倒未必。
「6
「月亮島船少。」
「很多舊件還能找到原船主。」
「只要人還在。」
「事情就有辦法。」
江海平沒說話。
腦子已經開始算。
舊件倉庫。
登記冊。
歷年的維修記錄。
哪條船換過葉輪。
哪條船拆過主軸。
很多東西他都記得。
只是工作量不會小。
很大。
非常大。
阿光忽然開口。
「海平哥。」
「咱們登記本里都有名字。」
「應該能找出來。」
江海平點點頭。
「能找。」
老方嘆口氣。
「又得忙一陣了。」
話雖然這麼說。
可臉上倒沒有多少愁色。
這些年最怕的是沒路。
只要還有路。
累點不算什麼。
院子裡重新有了動靜。
洪小兵繼續刷編號。
阿順繼續記錄。
阿光把通知小心夾進登記冊。
周建民看了看時間。
起身準備走。
臨上車前。
他像想起什麼。
又回過頭。
「對了。」
「還有件事。」
「下個月縣裡準備選幾個維修點做規範化試點。」
「孫局長提過你們。」
「材料準備好點。」
「到時候可能有人來驗。」
說完。
他擺擺手。
推車出了院門。
自行車鈴聲漸漸遠去。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海風吹動枇杷樹葉。
樹影在地上輕輕晃動。
江海平站在桌邊。
看著那份通知。
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這是他的習慣。
遇事就這樣。
過了一會兒。
他抬起頭。
「阿光。」
「把第一本登記冊拿來。」
「好。」
「海峰。」
「把舊件目錄重新抄一份。」
「行。」
「洪小兵。」
「下午去洪家島。」
「找船主簽字。」
洪小兵愣了一下。
隨即點頭。
「知道了。」
眾人又忙起來。
陽光已經移到院子中央。
鐵件被曬得發白。
空氣里混著機油味和海鹽味。
長桌上。
那份新增的來源證明通知壓在最上面。
旁邊則是厚厚六本登記冊。
一新一舊。
像兩套完全不同的規矩。
而江海平知道。
服務站如果想繼續往前走。
遲早得把它們接到一起。
只是他還不知道。
下午阿光翻查舊帳時。
會在第三本登記冊里。
發現一筆早已被所有人忘記的舊記錄。
而那筆記錄。
恰好關係到倉庫最裡面那批葉輪的真正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