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舊登記冊里翻出來的名字，海風吹不回來的簽字
天剛亮沒多久。
月亮島東邊的海面還蒙著一層灰白色水汽。
服務站院子裡的枇杷樹葉上掛著露珠，風從海面吹過來，葉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響聲。
阿光已經到了。
他提著鐵皮水壺，把昨天剩下的涼開水倒進樹根邊上的土坑裡。
碎貝殼圍成的小圈有一處塌了。
他蹲下來，一顆一顆重新擺。
擺完以後，才拍拍手站起來。
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鈴聲。
叮鈴一響。
江海平騎車進了院。
車后座綁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昨晚回去以後，他沒睡太踏實。
趙明遠的話是對的。
登記冊能證明來源。
可問題也擺在那裡。
登記冊能證明東西從哪來，卻代替不了原主人的簽字確認。
現在服務站手裡等著備案的五台翻新水泵。
其中三台原主人都已經找到。
剩下兩台。
人還在海上。
下周材料截止。
時間不等人。
江海平把車停好，解開文件袋。
裡面是一摞裁好的確認單。
昨晚他在燈下抄到快十一點。
手指頭都沾了藍墨水。
阿光湊過來看。
「海平哥。」
「今天還跑？」
江海平點頭。
「得跑。」
說完把確認單放到辦公桌上。
桌角壓著那本發黃的登記冊。
封皮已經卷邊。
邊緣被機油浸過，顏色發黑。
阿光伸手翻開。
紙張發脆。
翻頁時發出輕微沙沙聲。
第一頁記錄的還是服務站剛成立那陣子。
字跡遠沒有現在工整。
「柴油機一台。」
「舊舵杆兩根。」
「廢舊水泵一台。」
「來源：洪家島劉大海。」
阿光看著那些名字。
忽然說：「這些人有的都好多年沒來了。」
江海平沒說話。
他伸手把登記冊翻到後面。
找到那兩台水泵對應頁碼。
一台來源人叫陳有根。
另一台來源人叫周福旺。
名字後面都打了勾。
表示設備已經完成翻新。
可確認欄空著。
白白一塊。
像缺了顆牙。
讓人怎麼看怎麼彆扭。
這時候。
院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老方。
手裡提著掃帚。
肩膀上搭塊舊毛巾。
進門第一件事還是掃院子。
掃完落葉。
又把三塊木牌擦一遍。
做完這些。
他才走過來。
看了一眼桌上的確認單。
「還差那兩個？」
「嗯。」
江海平點頭。
老方蹲下來。
摸出煙盒。
裡面只剩半截煙。
他捏出來點上。
抽了一口。
煙霧慢慢散開。
「陳有根那船我記得。」
「去年秋天出的海。」
「跑得遠。」
「聽說去南邊了。」
江海平把登記冊合上。
「我準備去洪家島問問。」
老方點頭。
沒再說什麼。
只是把菸灰彈進舊鐵皮桶里。
過了一會兒。
服務站的人陸續來了。
林秀娥提著兩個鋁飯盒。
一個裝早上蒸的地瓜。
一個裝海菜餅。
她把飯盒放灶屋。
出來時看見桌上的確認單。
拿起來翻了翻。
「還沒找到人？」
江海平應了一聲。
林秀娥沒繼續追問。
只是把散開的紙重新碼齊。
邊角對得整整齊齊。
然後拿搪瓷缸接了一缸熱水放到江海平手邊。
「先喝點。」
說完就去了捻縫棚。
沒多說一句。
可江海平還是低頭看了看那缸熱水。
缸口升起白氣。
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慢慢散開。
上午八點不到。
他帶著確認單出了門。
自行車沿著海堤往洪家島方向騎。
風有些大。
褲腿被吹得貼在小腿上。
路邊曬網的人已經開始幹活。
一張張漁網鋪開。
像灰綠色的布。
偶爾有人抬頭打招呼。
「海平。」
「去哪兒？」
「辦點事。」
江海平就回這一句。
繼續往前騎。
洪家島碼頭比平時安靜。
出海的大船還沒回來。
岸邊只剩幾條舢板。
木樁上拴著纜繩。
海水拍打船幫。
發出咚咚聲。
洪船東正蹲在碼頭邊補網。
膝蓋上壓著網線。
手指飛快穿梭。
看見江海平過來。
他放下梭子。
「備案那事還沒完？」
江海平把情況說了一遍。
洪船東聽完。
把網針插回網眼裡。
沉默了一會兒。
「陳有根那船。」
「前陣子有消息。」
「人在東沙那邊打魚。」
「估計還得十天半個月。」
江海平皺起眉。
十天半個月。
肯定趕不上。
洪船東看出他的心思。
把網放下。
站起來拍拍褲腿。
「不過他媳婦在家。」
「人就在村西頭。」
「你去問問。」
「看能不能先寫個說明。」
江海平眼睛動了一下。
這是條路子。
但行不行。
還得看設備管理站認不認。
他沒急著下結論。
先過去看看。
村西頭離碼頭不遠。
土路邊堆著曬乾的海帶。
空氣里有股淡淡鹹味。
陳有根家是三間紅磚房。
院門半掩。
裡面傳來剁魚的聲音。
江海平站門口喊了一聲。
不一會兒。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走出來。
圍裙上沾著魚鱗。
手裡還拿著菜刀。
聽明白來意後。
她轉身進屋。
再出來時。
手裡拿著一個鐵皮盒。
盒子邊緣掉了漆。
裡面裝著各種票據。
船稅單。
柴油票。
修船收據。
她翻了半天。
找出一張泛黃紙條。
「這個行不行？」
「去年賣舊泵的時候留的。」
江海平接過來看。
正是當時的收據。
上面還有老方簽字。
紙已經軟了。
摺痕發白。
卻保存得很仔細。
婦女把圍裙擦了擦手。
「家裡東西都在這兒。」
「有根不在。」
「要寫啥你說。」
江海平沉默片刻。
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說明表。
放在桌上。
「按實寫。」
「什麼時候賣的。」
「賣給誰。」
「用途是什麼。」
「都寫清楚。」
婦女點頭。
拿起原子筆。
寫得很慢。
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筆尖划過紙面。
發出輕微沙響。
寫完以後。
她還特意按了手印。
紅印泥有些干。
印出來不太清楚。
她又重新按了一次。
這回總算完整。
江海平把紙吹乾。
小心夾進文件袋。
臨走前。
婦女送他到門口。
「海平。」
「服務站要是沒那台舊泵。」
「有根那船去年就出不了海。」
「能幫的我一定幫。」
江海平點頭。
「知道了。」
離開院子時。
風比剛才更大了一些。
遠處海面上有幾隻海鷗低低掠過。
可他心裡並沒有輕鬆多少。
陳有根這邊算解決一半。
還有周福旺。
而周福旺那條船。
到現在連消息都沒有。
接近中午。
江海平騎回服務站。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
焊花在棚子裡閃。
丁海生帶著阿光練焊縫。
洪小兵和洪阿順正抬著舊泵殼往倉庫走。
林秀娥蹲在窗邊調桐油灰。
四個搪瓷盆排得整整齊齊。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備案材料還差最後一環。
江海平把剛拿回來的說明表放到桌上。
阿光眼睛一亮。
「成了？」
「成了一半。」
江海平說。
隨後翻開登記冊。
找到周福旺那一頁。
紙張已經被翻得發毛。
他用手指壓著那行名字。
半天沒動。
院外海風吹進來。
登記冊紙頁輕輕掀起一角。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曬得黝黑的年輕漁民跑進院子。
氣還沒喘勻。
便衝著江海平喊：「海平哥！」
「周福旺那船————」
「有消息了！」
江海平抬起頭。
手還壓在登記冊上。
而年輕人下一句話，卻讓整個屋裡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