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第一樂章
「噔噔噔，噔噔噔————」
當《G小調第40號交響曲》第一段旋律從音響傳出來時，霍心桐稍微愣了一下。
那是一連串中提琴細碎的、脈動式的音型。
老實說這種開場方式有些奇怪，因為一般的古典樂作品習慣讓主旋律率先登場。
緊接著，小提琴的旋律浮現出來，那是一個反覆出現、不斷向下的短小動機，音符與音符間還夾雜著幾次不安分的跳進。
霍心桐的眉頭一點點的皺了起來。
這段旋律太熟悉了，猶如嘆息般的半音下行，極具辨識度的弦樂排列，分明是目前金榜冠軍《不想長大》的前奏與主旋律。
難道楊度真的聽信了那群樂評人的吹捧，一時興起，以《不想長大》這段旋律為基礎硬生生擴展成一首完整的交響曲？
作為京音作曲系教授，霍心桐自問對古典樂也有足夠的了解，並非一知半解的門外漢，是以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從八個小節的旋律擴展成完整的交響曲，中間會面臨多少困難。
哪怕現在楊度拿出來的僅僅是第一樂章，那也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這個擔憂才在霍心桐腦海里冒頭，尚未完全展開，呈示部的第二主題登場了。
旋律忽然柔和下來，音區也稍稍高了半分，和第一主題的躁動形成鮮明對照。
霍心桐心中瞭然，一部嚴謹的奏鳴曲式作品，理應有兩個性格對立的主題彼此呼應，而眼前這段，兩個主題間的銜接過渡自然而然，渾然天成。
不對，完全不對。
這不像是擴展或者說拼湊出來的東西，霍心桐想。
音樂繼續向前，進入展開部。
瞪噔噔那個熟悉的嘆息動機被截斷，而後又被大提琴接了過去，被拆解、反轉、重新組合。
管樂緊隨其後，和弦樂彼此追逐交疊，一個聲部還沒有落下，另外一個聲部已然接上。
霍心桐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猛然驚覺自己似乎搞反了事情的先後順序。
這種渾然天成的古典聲部結構，這種遵循嚴密邏輯，一步步向前推進的方式，絕不可能是先有了一段討喜的旋律再回頭擴寫出來的產物。
楊度不是以《不想長大》的主旋律為基礎擴展寫出這支交響曲，真實的情況應該反過來才對！
他先行完成了這支交響曲，隨後從中抓取最抓耳的一小段旋律，去掉複雜的對位和聲部交織，配上4/4拍的鼓點和貝斯，才有了《不想長大》。
換言之，那首橫掃金榜、直奔鑽石單曲而去的《不想長大》僅僅是楊度創作交響曲過程中的副產品。
音樂並沒有因為霍心桐內心的翻江倒海而停止，在第一樂章的快板中，霍心桐聽到一種宿命般的掙扎，以及瀰漫在每一個音符中的悲傷。
基於職業和學識，理智告訴霍心桐這不合理，這不科學！
交響樂是一門藝術，需要足夠的閱歷沉澱。
一首如此厚重、充滿古典主義悲劇色彩的交響曲，竟然出自一位大四學生之手？！
苦難是文學的溫床，何嘗不是音樂的？
楊度沒有經歷過歲月的摧殘，生活的苦難，這種直擊靈魂的宿命感與沉重感是怎麼誕生的，這就好比一個小學生解開了一道大學生都要抓耳撓腮的微積分。
寫知音就真的那麼了不起嗎？
可是，無論霍心桐的學術常識如何反駁，無論這件事聽起來有多荒謬，此時此刻，交響曲第一樂章就在這裡播放。
這是真的。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時，辦公室陷入一片安靜。
霍心桐依然保持著最開始的坐姿，整個人仿佛被定住了，他嘴巴微張，神情中滿是不可思議。
足足過了十幾秒，他才像是才剛回過神來一般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而後揉了一把臉。
「我打個電話。」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手機。
幾分鐘後，王培學推門而入。
又八分鐘後，王培學用力揉了一把臉，臉上的神情像是見了鬼：「老霍————」
幾分鐘後，鄧琴推門而入。
又八分鐘後，鄧琴用力揉了一把臉，看楊度的眼神幾乎要放出光來：「老霍，多喊幾個人。」
一個小時後，霍心桐的辦公室已經擠進十幾位京音教授，當《G小調第40號交響曲》
第一樂章又一遍播放完畢時，一位老太太摘掉眼鏡，揉了一把臉，遺憾地說：「可惜，太可惜了。這還只是用軟體做出來的小樣，根本不是實錄，難以想像要是交響樂團現場演奏起來該是多麼動人！」
她這一聲抱怨，倒是讓原本落針可聞的辦公室熱鬧起來。
「對啊，這種級別的作品就得現場演奏聽起來才有意境。」
「要不現在就聯繫交響樂團開始錄製？」
霍心桐興致勃勃道：「聯繫最好的交響樂團，直接請國交吧。」
國交，全稱華國交響樂團，是直屬文化與旅遊部的國家藝術院團，與中央歌劇院、中央芭蕾舞團並列。
「國交首席指揮馬忘清是我當年讀博時的師弟，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看看最近的排期有沒有空。」先前遺憾的那位老太太開始掏手機。
另外一個教授說：「光打電話還不夠，這事還得學校出面，由京音發函對接，務必用最高規則將這支曲子錄製出來。」
「那現在就去找校長？」
「好，一起一起，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多少年了，我們京音居然能有這種經典的交響曲誕生！」
不一會，霍心桐辦公室的人就走光了。
「哎————」
楊度看著一群人的背影，不是，我那麼大個人還在這裡呢，剛才你們可是看大熊貓一樣看我的。
而且，你們也沒有曲子啊。
剛想著，霍心桐回來了，沖楊度喊道：「楊度，快跟上快跟上，愣在這裡幹嘛呢？」
「哦。」
「對了。」霍心桐忽然一拍額頭，將楊度拉到一邊，輕聲道，「給你嚴師兄打個電話，就說你有一支交響曲要邀請國交演奏錄製。」
「嚴師兄？」楊度不明所以。
楊度恍然大悟。
「你啊，還有的學呢，快打吧。」
「好，多謝主任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