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真實 無畏 頒獎季
威爾斯王妃劇院內部,距離放映開始已經不足二十分鐘。
越來越多的嘉賓開始入場,《綜藝》《紐約客》《視與聽》《芝加哥論壇報》等刊物的影評人和加拿大本地媒體的首席影評人幾平全部到齊。
還有不少原本正在其他單元觀影的業內人士,也專門趕了過來。
原本寬敞的放映大廳現在人頭攢動,低沉的交談聲此起彼伏。
前排區域,《綜藝》的托德·麥卡錫翻著手裡的放映手冊,坐在他旁邊的是《好萊塢報導者》的柯克·霍尼卡特。
兩人算得上是電影節上的老熟人。
「你看過樣片嗎?」托德問。
「如果我看過,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了。」柯克聳了聳肩。
「探照燈這次保密工作做得像中央情報局(CIA)。聽說上周幾個院線巨頭的看片經理想要提前拿拷貝,結果被彼得·萊斯直接用髒話頂了回去。越是這樣,業內對這部戲的胃口就被吊得越高。」
托德·麥卡錫淡淡地說道:「我好奇的是林能把那個長年活在脫衣和微笑里的德州牛仔,折騰成什麼樣子。」
不遠處,《紐約客》的大衛·丹比正在和《芝加哥太陽報》的羅傑·艾伯特低聲交流。
艾伯特如今身體已經出現明顯問題,但依舊堅持參加重要電影節活動。
他望著舞台中央巨大的銀幕:「希望它值得這張票。」
丹比笑著說道:「如果不值得,今晚很多人都會失望。」
就在這些影評界的大拿低聲交談時,影廳後方的VIP通道再次掀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動靜。
不少已經落座的觀眾下意識回頭,隨後便看見幾道熟悉的身影在工作人員引導下走了進來。
馮小剛、章子圯、葛憂、王中磊,以及杜琪峯等華語電影人陸續入場。
雖然沒有紅毯上的轟動,但依舊引起了一陣低聲議論。
托德·麥卡錫回頭看了一眼:「今晚華語導演來了不少。」
柯克點頭:「看來他們對Ryan也很好奇。」
另一邊的貴賓區里,布拉德·皮特、瑞恩·高斯林、伍迪·哈里森、艾米莉·布朗特等人同樣已經落座。
放眼望去,整個放映廳幾乎匯聚了本屆多倫多電影節最有影響力的一批業內人士。
就在林瑞陽帶著幾位主演落座後不久,影廳燈光開始逐漸暗下,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人群迅速安靜下來。
探照燈的Logo出現在銀幕上,電影正式開始。
最開始的二十分鐘,影廳里不斷傳來紙筆記錄的沙沙聲。
托德·麥卡錫、柯克·霍尼卡特等人都保持著職業影評人的習慣,一邊觀看一邊記下筆記。
然而隨著劇情推進,記錄聲開始越來越少。尤其是在馬修飾演的羅恩第一次被醫生宣判只剩三十天壽命的時候。
整個放映廳徹底安靜下來,銀幕上的馬修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哭,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
但就是這種克制,反而讓情緒一點點滲透出來。
大衛·丹比悄悄將手裡準備記錄的鋼筆套上了筆帽。
作為《紐約客》最挑剔的影評人之一,他習慣了在觀影時尋找導演在鏡頭調度上的漏洞,以此作為深夜撰寫專欄時的毒舌素材。
可現在,銀幕上那個瘦骨嶙峋、皮膚乾癟得像一張枯樹皮的馬修·麥康納,正用一種近乎麻木的眼神看著化驗單。
沒有好萊塢傳統絕症電影裡的抱頭痛哭,也沒有撕心裂肺的對天怒吼。
林瑞陽用了一個固定遠景鏡頭,將羅恩孤零零地定格在德克薩斯那間充滿著消毒水味的冰冷診室里。
「他把通俗劇的煽情成分全部榨乾了。」坐在前排的托德·麥卡錫在心裡暗暗驚嘆。
作為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華裔導演,林瑞陽在鏡頭語言上表現出的成熟度和那些歐洲的老牌導演不相上下。
當劇情推進到傑瑞德·萊托飾演的異裝癖患者雷恩出場時,整個劇院內隱隱響起了一連串低沉的驚呼。
銀幕上的雷恩穿著一身廉價而艷麗的粉色女裝,假髮歪歪扭扭。因為病痛和藥物副作用,他的身體在不可抑制地顫抖,但那雙畫著粗劣眼影的眼睛裡仍舊保持著他的尊嚴。
「上帝,那是傑瑞德·萊托?」柯克·霍尼卡特忍不住低聲對身邊的托德耳語,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托德沒有回答,因為此刻的他同樣陷入了震驚。
如果說馬修·麥康納的表演是一種肉眼可見的犧牲,那麼傑瑞德·萊托則完全是另一種層面的消失。
他已經看不到任何屬於傑瑞德本人的痕跡。
銀幕上的雷恩說話時會下意識整理假髮,會在別人嘲笑自己時強撐著露出笑容,會因為藥物副作用而咳嗽得直不起腰。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會在鏡子前認真補妝。那種脆弱與倔強混雜在一起的生命力,讓整個角色擁有了驚人的真實感。
前排位置,艾伯特的身體微微前傾。作為看過數萬部電影的老牌影評人,他太清楚演員「演出來的可憐」和真正活成角色之間的區別。
傑瑞德此刻展現出來的東西,已經超出了技巧,那是一種讓觀眾忘記演員存在的狀態o
電影繼續向前推進,羅恩從最初的恐懼、憤怒,到開始接觸替代藥物,再到第一次踏上墨西哥尋找生路。
林瑞陽沒有把故事拍成英雄傳奇。
恰恰相反,羅恩依舊粗魯、自私、固執。他會騙人,會罵人,會為了賺錢鑽法律漏洞o
但也正因為如此,人物才顯得真實。
「聰明。」托德在心裡默默評價。
絕大多數導演面對這種真實事件改編時,總喜歡把主角塑造成道德完人,可林瑞陽反而保留了人物身上所有稜角。
因此當羅恩一點一點發生改變時,那種成長才顯得如此珍貴。
隨著劇情的進一步推進,所有人都被拖進了電影構建出來的世界。
馮小剛收起了他最開始想著來看熱鬧的心態。作為導演,他比普通觀眾更能感受到電影裡的控制力。
那些看似漫不經心的鏡頭,那些被刻意留白的停頓,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都在以一種近平粗暴的方式強行剝離著馮小剛的傲氣。
此刻他心裡泛起一陣強烈的無力感,伴隨著刺骨的嫉妒與警惕。
因為馮小剛忽然發現一件很殘酷的事情。這不是運氣,也不是一次偶然的靈光閃現。
《一次別離》可以解釋成天賦,《穿普拉達的女王》可以解釋成商業嗅覺,可當第三部電影依舊展現出如此驚人的完成度時,再把一切歸結於幸運就顯得有些可笑了。
另一邊,杜琪峯則始終保持著沉默。
作為香港導演,他對這種情緒反而看得更透。電影好就是好,不需要找藉口。
當銀幕上羅恩與雷恩的關係逐漸發生變化的時候,杜琪峯甚至輕輕點了點頭。
這種處理最難,也是最見導演功力的地方。
就在此時,銀幕上的劇情進入全片最重要的轉折節點。
FDA開始全面圍堵買家俱樂部,法院、藥企、監管機構接連施壓。羅恩賴以生存的灰色地帶被不斷壓縮,整個故事的節奏突然加快。
林瑞陽依舊沒有選擇傳統商業片慣用的激烈剪輯,他選擇把一個普通人面對龐大體系時的無力感,一層層擺在觀眾面前。
托德·麥卡錫終於重新拿起筆,在本子上迅速寫下幾個單詞:「Authentic(真實).」
「Fearless(無畏).」
「Awards(頒獎季).」
寫完後,他甚至自己都笑了一下,作為影評人,他向來討厭過早下結論。
但今天例外,因為電影放映到這裡他已經能夠大致判斷出結果,這絕不會是一部普通的獨立電影。
旁邊的柯克·霍尼卡特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壓低聲音說道:「看來探照燈這次又撿到寶了。」
托德沒有反駁,事實上,整個影廳里越來越多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隨著雷恩的生命走向終點,銀幕上的色彩愈發顯得陰冷而絕望。傑瑞德·萊托在病床前那次沒有台詞的顫抖,將邊緣群體在體制與病魔夾縫中的掙扎徹底展示了出來。
貴賓區里,布拉德·皮特原本放鬆的坐姿早已不知不覺間徹底挺直,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
作為B計劃(PIan B)的掌門人和好萊塢的頂級演員,他認為環球因為害怕而遲遲不選擇開發甚至還簽署放棄聲明的行為,簡直是好萊塢近十年來最愚蠢的錯誤。
坐在皮特身側的瑞恩·高斯林眼睛裡滿是狂熱與毫不掩飾的嫉妒,作為此時在獨立電影圈聲名鵲起的文藝片男神,他太清楚這樣的「劇本+導演」的組合能給演員帶來什麼樣的效果了。
不過此刻的馬修·麥康納卻有些坐立不安,這和拍攝時完全不同。
拍戲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演了什麼。但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和現場的觀眾一起觀看完整成片。
周圍過於安靜,安靜得讓他有些緊張。尤其是當雷恩病情惡化那段戲出現的時候,馬修聽見了附近觀眾壓抑的抽泣聲。
可就在下一秒,銀幕上的雷恩露出了最後那個帶著一點倔強又有些釋然的笑容。
整個影廳里響起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連向來神經大條的伍迪·哈里森都忍不住罵了一句:「HolyShit!」
馬修忽然感覺鼻子有些發酸,因為他知道,他們成功了。
至少在這一刻,銀幕上的那些人物已經不再屬於演員。
銀幕上,電影終於走向了最後一幕。
漫天如血的德克薩斯殘陽下,骨瘦如柴的羅恩跨坐在瘋狂顛簸的野牛背上,伴隨著一聲粗魯的怒吼畫面驟然定格,隨即陷入了絕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