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站在前排的百戶長下意識地想要往前挪半步,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很快就被身側的同伴給拉住了。
這位同伴對他搖了搖頭,用口型無聲地說道。
「這可是大汗的判決。」
是的,大汗的判決。
所有人都知道這道命令的不可違抗性。
而此時帳簾後面,拔都汗卻正在看著。
這場鞭刑並不僅是在懲罰薩仁,更是以這種方式昭告全軍。
拔都想要所有人都知道。
即使是我拔都的兒子,觸犯大札撒,也都要依律受刑!
……
第十八鞭落下。
薩仁的意識也終於開始模糊。
到了這個時候,疼痛已經超越了他所能承受的閾值,徹底變成一種麻木的轟鳴。
他能聽見風聲,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也能聽見周圍人群壓抑的呼吸聲。
甚至,還聽見了……馬蹄聲?
不,這不是真的馬蹄。
只是他記憶里的聲音罷了。
薩仁回想起第一次學騎馬時的經歷,第一次從馬背上摔下來時,父汗拔都沒有扶他,只是淡淡地說道。
「自己站起來。狼家的崽子從哪兒跌倒,就從哪兒爬起來。」
在這道念頭的催促下,他眼前模糊的畫面再度清晰。
只見薩仁強撐起身體,然後搖搖晃晃地跪直。
這個動作,令人群發出了一陣騷動。
這可不再是單純的同情或震驚了,而是摻雜了一絲……敬意?
在草原上,這種少見的鐵骨頭硬漢子是絕對受人尊敬的,哪怕這骨頭屬於一個「罪人」。
直到第二十五鞭,就連行刑者的額頭也見了汗。
這可不是輕鬆的活計,按照律令,他每一鞭都要用盡全力,但又不能真的傷到內臟筋骨。
男人喘息著,看了一眼負責掌刑的鐵衛。
見狀,掌刑官面無表情地點頭。
鞭子再度揚起。
這一次薩仁沒有完全接住。
鞭子抽在他背上時,他猛地向前撲倒,臉也埋在雪裡。
冰冷的雪刺激著傷口,帶來了另外一種尖銳的痛楚。
他並沒有立刻掙扎著爬起來,而是在雪中趴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就當所有人都以為他被痛昏過去時,他卻再度用手肘撐地,一點一點的重新撐起和其他軍士比相對瘦弱的身體。
雪沾滿了他的臉,混著汗和血,看起來狼狽不堪。
但他卻睜開了眼睛,眼睛裡沒有哀求,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清醒。
視線模糊地掃了一眼人群,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臉。
在薩仁的視線下,一部分人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
而有些人卻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複雜。
……
第三十鞭終於還是落下了。
當最後一鞭落下時,薩仁的身體只是輕輕顫了一下,仿佛耗盡了所有反應的力氣。
鞭聲的回音在風雪中消散。
全場死寂。
唯獨只有風聲,雪聲,還有火把燃燒聲在迴蕩。
在人群右側的邊緣處,此刻卻站著幾個特別的人。
一位臉上有刀疤的千戶低聲對同伴說。
「三十鞭……可真夠狠的。但你們瞧他的背,行刑的人是老手,只傷皮肉沒傷筋骨。」
「這恐怕是汗故意給的教訓。」
「教訓給誰看?」
一旁的同伴有些不滿地反問。
「給我們,還是…那邊那位?」
他的目光順勢就瞥向了人群另一側。
在那裡,身份尊貴的貴由披著紫貂大氅,站在四名皇家怯薛護衛所形成的半圓中心。
他並沒有站在最前排,而是選擇了一個略微靠後,但視野卻極佳的位置。
在這兒看了一段時間,大雪落在他貂皮帽和肩頭上,他卻並沒有拂去,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裝飾。
貴由此刻的表情相當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專注。
整個過程中,他觀察了每一鞭落下時薩仁的反應,也觀察著周圍人群的細微騷動,還有金帳那紋絲不動的帳簾。
此刻貴由的手指在貂皮手套里輕輕摩挲著,像是在盤算什麼。
之前看到薩仁在第十八鞭後重新跪直時,貴由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他承認這個年輕的侄兒比他預想的更有韌性。
而當第三十鞭落下時,薩仁依然跪著,貴由這才輕輕點了點頭。
他側過頭來對身邊一名穿著薩滿服飾的老人低聲說了句什麼。
然後老人便躬身,消失在人群中。
隨後,貴由便動了。
他並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等待了片刻,等到掌刑官宣布「行刑完畢」,等到了兩名鐵衛上前要攙扶薩仁時,他這才掐著時間邁步向前。
見到貴由出現,人群便自動分開一條路。
不只是因為他的皇家身份,也更是因為他周身那種無形的氣場。
一種與生俱來,理所當然也不容置疑的優越感。
貴由走到薩仁面前蹲下。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的優雅。
身上紫貂大氅的下擺拖在雪地上,立刻就沾上了血與雪混成的泥濘,但他卻毫不在意。
「足足三十鞭。」
貴由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溫和,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清晰。
「受苦了,薩仁。」
聽言,薩仁這才緩緩抬起頭。
他此時的臉上毫無血色,只有嘴唇因為咬得太緊而破裂,滲出點點血絲。
他看著貴由那雙琥珀色在火光下近乎透明的眼睛,沒有說話。
「我帶了薩滿,帶了最好的傷藥。」
貴由立即伸出戴著鹿皮手套的手,似乎想幫薩仁撫去肩頭的雪,但在即將觸及時卻停住了。
「去我帳中吧。瞧瞧你這傷,需要有人仔細處理,否則是會留下病根的。」
此時此刻,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真誠的關切,但每個字卻都在經過精心打磨下,確保能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你父親軍務繁忙,這種小事,就不必勞煩他了。」
聽到這話,人群中頓時便響起陣陣的議論聲。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懷,但細品之下卻字字誅心。
意思也十分簡單:
你父親在忙「軍務」,可沒空管你,你的傷是「小事」,而我卻願意照顧你。
表面關心,實則挑撥。
見狀,薩仁的喉嚨頓時便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先湧出來的卻是一口血。
他將其吐在了雪地上,暗紅色的血在白雪中暈開。
然後他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跡,抬起眼直視貴由。
「多謝阿巴嘎的好意……」
薩仁此時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但下一句,他仿佛用盡了力氣,讓每個字都清晰可辨。
「但父汗有命…受刑完畢後……就得回本帳禁足。薩仁……可不敢違命。」
這句話落下,貴由臉上的微笑首次出現了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