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撒在山間,一處偏谷里。
少年盤腿而坐,不遠處有個蒙著面紗的素衣女子。
她靜靜看著那道身影,臉色從一開始的不在乎,漸漸變了。
四周靈氣在感應下,慢慢匯聚過去。
靈氣的動作很慢,很弱,很輕。
羅剎女一開始是不在意的,一眼看出是完全的初初修行新人。
甚至於只是最平庸的凡人根骨,毫不見奇。
只是漸漸的,她一點點後退,感覺到了不舒服。
因為那個少年的感知蔓延到這邊來,甚至連她身邊靈氣也進行掠奪。
而且還試圖用感知掃視她,這如何能接受?
羅剎女又不願意反擊傷害,只能退讓一步,
因為她需要那篇道經的後續。
可是隨著時間慢慢推移,少年周身靈氣越積越多,漸成靈霧。
羅剎女臉色漸漸顯得古怪。
「明明吐納轉化不了這麼多,怎麼能牽引靈氣不停?」
她心裡覺得無法理解,明明自身已經是三花聚頂的真人境。
平時修煉,牽引靈氣是要消耗心神力氣的。
故而總應點到為止,牽引與吐納煉化的效率,要平衡。
如果心思放在牽引上,吐納煉化就會變得效果差了。
相反亦然。
羅剎女無法理解這個少年,莫非是心神強度遠超平庸根骨?
唯有這個解釋才合理。
心念至此,她心頭原本那種種因其和山神一夥的羞惱恨意,甚至些許惡意里,慢慢摻上絲縷好奇。
這個少年和山神到底什麼關係,是廟祝還是家族成員?
來頭根腳是什麼,這修行起來的姿態也很古怪。
總之,望之不太似當今的正統修士。
因為他初初修行時模樣極孱弱,僅稍好於凡人。
偏偏吞吐靈氣的姿態和氣度,仿佛一頭妖獸般原始豪放。
羅剎女想得稍稍頭疼,卻也沒結果,乾脆走遠一些。
她也盤坐下來,在月下默默與少年遙遙相對,一同修行。
左右等那山神積不夠香火倒霉,到時她更易拿捏這個少年。
……
……
一夜時光。
次日清晨,翠雲山雲霧初散。
山神廟外。
鍾玄人仙化身靜立在地脈之上,一夜梳理,做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將山神權威以廟為中心,擴張到了直徑三百米。
第二件,他梳理同時,順勢將當下的破局前路理得清晰。
如今困局與生機,皆有次第:
香火為首,無香火則神職不立,萬事難行;
天師府之患雖大,但天上一天,地下一年,還有時間。
至於滿山妖魔散修,以他如今人仙境界,再借山神印與地脈之利,縱是真仙登門,亦有一拼之力。
破局之路也清晰,一外一內,齊齊合力:
香火靠猴兒在外奔走,山神權柄拓界則靠兩個新收的勞工。
思緒落定,他目光輕輕一轉,投向了山外西邊。
猴兄討來的香火,還在源源不斷飄來。
借著香火供奉者的目光,鍾玄看得莞爾,心中淡淡憂慮飄散。
這虎妖,倒是比猴兒懂事多了。
原來此時——
虎妖正帶著猴兒,捧了山神畫像與香爐,四處尋人上香。
只是它開口必稱切磋較量,硬生生給猴兒的頑劣胡鬧,裹上了一層體面外衣。
此可為名器之妙用。
只是,鍾玄仍料得它二人遲早仍會撞上硬茬。
可有名義在前,諸多事端便有了轉圜餘地。
這等小妖的生存之道,竟也算給了猴兒一場上好的引導。
道路,總是須得一步一步的走。
鍾玄念頭微動,與遠方自身那道人身虛影遙遙意會。
彼此相視一笑,心照一聲善。
……
……
三十三天外,離恨天,兜率宮。
老君端坐雲床,拂塵輕揚,一枚巴掌大的小鍾自袖中飛出。
通體玄黃,隱有混沌氣流轉,鐘身雲篆流轉萬劫不磨之堅威。
「金角,將此物送往西牛賀洲翠雲山的一人手上。
「此乃受人託付所煉,贈其晚輩護身,近了自會感應。」
老君對身側看爐的童子,神情淡淡叮囑。
金角童子恭敬接過,躬身退下。
童子轉身剎那,眼中湧起深深貪婪。
老君在後面,目光幽幽深遠,仿佛看見了日後諸般因果交纏。
金角童子駕雲出了兜率宮後,便忍不住笑出聲。
這鐘寶光內蘊,分明是難得的後天至寶,竟要送與下界修士?
明明放在天庭,也算老君親手煉出的格外珍貴之物了。
須知平日老君出品,都是借著由頭,讓一群童子代勞的東西。
這三界天地,哪有幾個人的法寶,能勞得老君全程親煉?
「正好銀角缺個寶貝,此物,合該與我等有緣!!」
他尋思著,從袖中摸出一口幾百年前隨手煉的劣品小鍾。
再掐訣一煉,三昧真火裹著小鍾轉了數圈。
小片刻後,鐘身迅速泛起粗糙紋路與新鮮寶光。
「夠用了,糊弄一個下界的修士,有個樣子便足矣。」
金角童子滿意了,循著真鍾感應,直往西牛賀洲落去。
……
翠雲山西側,雲霧漸開。
少年郎走出山路,粗布麻衣,長袖飄蕩。
山下是個鎮子,青瓦白牆,炊煙裊裊。
鍾玄沿著溪水走出山口,便看見一戶人家。
矮牆內一位老婦正彎腰澆菜,脊背弓得厲害。
「借碗水喝。」鍾玄朗聲提醒。
老婦聽見動靜抬頭,見是個清秀少年,身後還跟著位蒙著面紗的女子,忙放下水瓢迎出來:「小道長,渴了吧?快進來坐。」
鍾玄接過粗瓷碗,道了聲謝。
老婦便站在一旁打量二人,渾濁的老眼裡透出笑意:「趕路人嗎?這山路可不好走,要不要歇歇腳再趕?」
羅剎女眉頭微蹙,正要開口。
鍾玄已放下碗,從行囊里取出早準備好的東西。
一點碎銀和一包米糧:「老人家,這些你收著,且當水錢。」
老婦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一碗水值什麼錢!」
鍾玄已把錢糧放在灶台邊,不多,剛好夠吃幾頓。
多了是禍,少了無用,此為他心中道之用。
老婦怔怔看著那包米,眼圈忽然紅了:「小道長心善,定能得道成仙。這位姑娘也心善,祝你們早生貴子......」
「我才不是——」
羅剎女瞬間瞪大眼睛,右手下意識壓住藏於腰間的軟劍。
然而不等她眉眼轉冷露怒,一隻手就輕輕抓住她左臂。
力度輕,但意志更加堅定。
鍾玄轉瞬鬆開手,朗聲打斷道:「老人家!我是受翠雲山神指引才走到這兒,你若謝,便謝此新任山神。」
老婦聽得渾身一震。
她顫巍巍抓住門框:「七十年了,廟裡香火斷了七十年,我年年上香年年求,真有新的山神老爺保護了?」
鍾玄已轉身走出院子,羅剎女緩了幾秒,一步一個腳印跟上。
走出十餘步,身後傳來撲通一聲跪地的響動,緊接著是老婦含淚的喃喃:「山神老爺顯靈了......顯靈了......何不早些......我可憐的兒啊......」
羅剎女加深了呼吸,胸口起伏更明顯。
好不容易走出巷口,她猛然開口:「神道?邪道!它使人愚昧至此!老婦若真想得明白,便該知是你善心,而非寄託虛無!」
鍾玄腳步不停。
羅剎女冷哼一聲,傲然道:「你若真想幫,就該點化她明心悟道,使她自給自足!這般求神跪拜,百年後仍是蜉蝣。而且你剛剛幫完,她轉頭便抱怨不早些顯靈,何等可笑?!」
鍾玄忽然停步,指向前方一條小河。
河面不寬,水流平緩,對岸是一片農田,有人在彎腰勞作。
「有人一輩子沒想過去對岸,自得其樂。
「有人想去,但沒力氣。有人正在渡河。有人已經到了。」
他回頭,目光溫潤:「我且說不清這個道理,其中大抵意思,也正在修行中,你可有洞見願分享?」
鍾玄非是自謙,實為感慨。
新修太玄經非易事,需在方方面面做實修印證,方可測出誤差——確保能用於這方天地的教化引路,避免誤人子弟引入魔途。
如今他所說的是衷心之言。
羅剎女聽了,盯住他眼睛,冷冷嘲笑:「不得解脫,便是虛幻。百年一瞬,如露如電。」
鍾玄沉默了下去。
山神化身心中遙問:「如何作答?」
此際人身思索回答:「她根性未具足,因緣難際會。」
於是,兩者互道一聲善,便不再說話,修了閉口禪。
那羅剎女見少年不再說,自覺爭贏暗得意,又心中隱有不妥。
只說鍾玄繼續往前走,在鎮中茶攤坐下,向攤主打聽了兩句。
攤主是個話多的中年人:「老婦的兒子?死了好些年嘍。她孫子前幾年去了祭賽國,說什麼要修仙,一去不回。那祭賽國近些年可熱鬧,有個地方給錢就能學道法,好多人真學出了名堂,咱們鎮上也有幾個去的。」
鍾玄聽完,起身朝西走去。
羅剎女跟在後面,皺眉:「你這是要去幫她找回孫兒?」
「嗯。」
「一個信徒的香火,你就跑這一趟?」
她語氣難免嘲諷:「他日山神若真得了勢,萬千信徒,你還能一個個幫補全?神道如此修行,不過是自我感動,虛妄得很。」
鍾玄點頭:「有道理,可我現在能做廟祝所應做之事。」
然後繼續走。
羅剎女停下腳步,最後確認:「我可是聽說那邊不簡單。」
「嗯。」
「若遇危險,我可不保護你!」
她輕笑起來:「除非,你那時願意求我,把那篇道經講全。」
鍾玄莞爾,故意逗弄:「我此去祭賽國,正是要尋個求仙得道的機緣,順帶尋人。」
羅剎女愣了一瞬,旋即失笑:「機緣?」
那面紗下的笑容彩光明艷,像山間陽光下初融的七色雪。
但她很快斂住,板起臉,明湛湛的眸光里,寫著明晃晃的三個字:看你笑話!
鍾玄收回目光,繼續西行。
身後傳來她的腳步,不緊不慢,始終隔著三五步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