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符籙相碰,打了個平手。
鍾玄修行時間細算起來,連七天也沒有。
這山羊鬍老道一把年紀,敢出手的風符,定然浸淫頗久。
只是鍾玄欺他年老力衰,上去便是一掌巧勁,將人打倒。
落在圍觀者眼裡,自然是少年贏麻了。
他們頓時一片譁然。
「道長被打倒了!」
「這少年是什麼來頭?!」
「好厲害!莫不是哪座名山來的真修?」
驚呼聲四起。
山羊鬍道人爬起身來,耳邊儘是那些凡人的吃驚叫喊。
「被打倒了!」
「這少年什麼來頭!」
.....每一句都像巴掌扇在他的老臉上!
半年了。
他在這廣場上講法半年,好不容易養出一批信眾,讓他們把自己當活神仙供著。
這些人渴望長生的眼神,還有恭恭敬敬奉上的供奉,都讓他飄飄然,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得道高人了。
可現在,一個毛頭小子,一招就讓他顏面掃地!
他知道自己並未真輸!
那一掌不過是憑著年輕力壯,論真符法,那小子未必比得過自己!
可圍觀的人不懂這些,他們只看見自己倒在地上,只看見那少年站著。
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
老道咬了咬牙,心裡一橫!
罷罷罷,既然到了這一步,那就讓他們開開眼。
什麼壓箱底不壓箱底,先把場子找回來再說!
山羊鬍道人慢慢爬起身,臉色鐵青。
月光下,他那張臉青白交加,看上去狼狽中透著幾分猙獰。
「豎子欺我!便讓你見識我的『天女』法!」
他咬了咬牙,喝了一聲,一把抓起身邊半人高的陶壇。
那罈子通體烏黑,壇身上貼著密密麻麻的符紙,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嗤啦!
符紙撕落。
一股陰風從壇中湧出,剎那間,周圍溫度驟降。
圍觀者齊齊打了個寒顫。
陰風散去,一個女子憑空出現。
雙十年華,身著華美宮裝,雲髻高挽,面容精緻如畫,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媚意。
她飄飄然立在道人身邊,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香風,裙擺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仿佛真是天女下凡般美艷無雙。
圍觀者頓時驚呼起來:
「天女!是天女!」
「早就聽聞道長有位雙修伴侶,乃是天上下凡的仙女!」
「今日終於得見真容,果然是仙姿綽約!」
「道長連天女都能召來,這才是真本事!」
人群中,那些原本還有些懷疑的人,此刻徹底信服了!
有人甚至忍不住跪了下來,朝著那女子叩拜。
猴兒卻盯著那宮裝女子,鼻翼翕動。
不對勁!這味道不對。
它跟著人兄這些天,見過羅剎女,見過虎妖。
它知道不同種類活物該是什麼氣息。
可眼前這女子,周身縈繞的香風太濃了!
濃得刺鼻,像是故意要蓋住什麼。
蓋住什麼?它心裡隱約有個答案,卻不敢確定。
就在這時,鍾玄袖中的木魚劇烈震顫起來。
張誠明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直衝入鍾玄心神:
「小子!你何時學會的喚風符?!」
「才、才一夜!你怎麼可能就會了?!」
張誠明有點後知後覺,如今才發現這點。
因為昨晚出言不遜,被靜圓師太鎮壓了一夜,不久前才掙破封印。
鍾玄並非故意,也不是真的不在意而不「封印」張誠明。
純粹是想看看這張誠明還能耍出什麼把戲。
只是如今有新的情況,鍾玄沒空理會他。
因為猴兒已經跳了出去!
「管你是天女還是妖女,吃俺一棒!」
猴兒掄起精鐵棒,照著那宮裝女子當頭砸下!
這美艷的天女竟不閃不避,硬生生挨了這一棒。
砰!
她倒飛出去,撞在身後一棵老槐樹上,粗壯的樹幹猛地一顫,落葉簌簌而下。
她又從樹上彈回來,重重趴在地上。
可下一刻,她竟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飄回道人身邊,依舊笑盈盈地看著眾人。
柔美的笑容僵硬得像是刻在臉上。
猴兒愣住了,有點兒被嚇著了。
這是啥玩意兒?
挨打不會疼的嗎?
「吠!莫非是妖怪!」
猴兒惱了,又掄起棒子,連砸三下。
這天女雖然好似打不壞,但比鬥武藝的本事實在稀鬆到幾乎沒有。
硬是被一棒棒砸得東倒西歪,可每次倒地,她都能立刻爬起來。
而且臉上,始終掛著一副不正常的柔美笑容!
猴兒越打越心驚,手上的力道漸漸猶豫起來,猛地扭頭看去。
「人兄!她這是怎麼了?!」
「嗯,此非人也。」
鍾玄其實比猴兒看得更早更仔細。
一開始只當那女子是道人養的什麼妖物,
可心湖照氣法之下,這個所謂天女,氣機詭異得刺眼。
既沒有活物的生機流轉,也沒有妖氣的濃烈。
只有一團陰冷的死氣,被一張張符籙氣機禁錮在軀殼之中。
猴兒猛地退後幾步,卻是不願再打了。
連它手裡的精鐵棒都有些冰寒,沾染上了不對勁的氣息。
「小心!」
羅剎女眯起眼睛,她如今法力輕易使用不得。
此前和那個葉全真鬥劍,儘管只是純用武技較量,卻也因此落了下風.....
她壓下突然浮起的心思,輕聲提醒:「恐怕是煉屍。」
鍾玄眉頭一跳,輕輕點頭。
原來道人所謂的「雙修天女」,不過是一具被煉製的屍體罷了。
圍觀者還在驚嘆「天女果然不凡,挨了打都沒事」之類的話。
也有人小聲嘀咕:「這仙女怎麼挨了打還笑?笑得我渾身發毛.....」
他們渾然不知眼前站著的是什麼!
鍾玄轉身,看向羅剎女:「芸娘,借劍一用。」
羅剎女一愣,一雙清冷的眸子眨了眨。
這可是師尊.....
罷了,若是斬這拘魄煉屍的東西也無妨。
她說服著自己,隨即解下腰間青索劍,遞了過去。
遞劍時,她的指尖不經意觸到鍾玄的掌心,微微一顫,又飛快縮回。
鍾玄不語地接過劍,邁步上前。
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每一步都踏在眾人心跳的節拍上,夜風吹動他的衣袍,月光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有些人單單是行走的律動,就足夠讓人感覺不凡。
不僅僅是四周的人看在眼裡,為這少年的舉止風姿傾動。
更有那宮裝女子似乎感知到危險,臉上的笑容忽然一僵。
她身形一動,便要撲上來。
媚意流光的眼眸更是湧出凶煞之意,顯然是有怨氣的煉屍。
鍾玄側身,讓過她的撲擊。
劍光一閃——
劍尖精準地點在「天女」的右膝後方,一處關節肌腱。
噗。
一聲輕響,像是刺穿了什麼腐朽的東西。
女子身形一晃,右腿軟了下去,整個人往右邊傾倒。
鍾玄挑眉,心想果然沒有錯。
他的太玄照氣法看得仔細之後,發現此屍仍然遵守物理結構。
利用前世藍星的知識,他並不拘泥於什麼古典或者現代。
能為己用則當用,此既為道之用。
心頭念動,手中不停,
劍光再閃——
左膝後。
右肘。
左肘。
肩胛。
四劍,四處關節。
四肢軟軟垂下,像是斷了線的木偶,再也動彈不得。
她臉上依舊掛著柔美笑容,可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可怖。
風吹過,裂開的衣袍掀開一角。
圍觀者這才看清,那露出的赫然是乾枯泛黃的皮膚,如同風乾的臘肉,上面還隱約可見屍斑的痕跡。
有人尖叫起來。
有人嚇得癱坐在地,雙腿發軟,爬都爬不起來。
「屍.....屍體!」
「天女是屍體!」
「道長煉屍!他是妖道!」
人群轟然散開。
方才還在驚嘆「仙姿綽約」的那些人,此刻跑得比誰都快。
有膽小的婦人當場暈了過去,孩童的哭聲響成一片。
山羊鬍道人臉色慘白。
他惡狠狠地瞪著鍾玄,咬牙切齒!
「好!好得很!你們給我等著,貧道記下了!」
說罷,他轉身就跑,連那罈子都不要了!
他踉踉蹌蹌地鑽進混亂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見。
鍾玄也沒有追,先收回青索劍,轉身遞還給羅剎女。
羅剎女接過劍,好奇地看著他。
鍾玄摸上那個陶壇罐子,閉上了眼睛。
在四周人兩股顫顫中的大膽者注視之下,
鍾玄回憶此前氣機種種變化,準備嘗試一下。
「小子!你還懂符法鎮屍控屍的本事麼?」
張誠明陰森森的聲音再度響起來。
仿佛成了陰神後,那真人做派就徹底跟著轉變了。
「不懂。」鍾玄老實回答。
「自然是不懂的!」張誠明冷笑。
「此是另一派的茅山符法,有一些流落民間,而茅山與龍虎山、閤皂山並稱『三山符籙』——你若求我,我便教你如何操縱收回。」
張誠明忽然再度開口。
旁邊的猴兒聽得好奇,插嘴道:「就是不求你,又能如何!」
張誠明冷笑:「等天黑,這煉屍尚有活人魄在,肚子餓了又要吃什麼?除非你們把它打得粉碎,燒個一整天就行了。」
鍾玄此刻試圖將法力注入陶壇的符籙,重新激活些什麼。
一方面,他能看見氣機運轉。
另一方面,他又對許多事情一竅不通。
但就像前世面對種種充滿未知的事物那樣,無非大膽上手。
摸一摸,便就知道了。
於是他乾脆把那艷屍抱起來,在羅剎女面紗後皺起小臉的嫌棄表情中,將艷屍放回陶壇中。
「真人。」
鍾玄記著張誠明對猴兄做過的侮辱,可也不至於降低自己格調。
如今讓張誠明被關在門戶之見極深的佛門木魚里,便是深深的恥辱了。
日後也要教會猴兄這點,才算得真正的大聖。
「按你嫉妖如仇,難道不應求著教我,如何重新封印嗎?」
「哼!」
張誠明冷笑,竟然不再說話。
鍾玄笑了笑,沒有多說,又轉身看向人群中的王生。
落魄年輕人此刻正瞪大眼睛看著他。
眼裡滿是震驚,還有.....熾熱的渴望!
這種渴望,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看見了浮木,一個將死之人看見了靈藥。
鍾玄看著他,緩緩開口:「王生,我再問你一遍,可願隨我回去,先孝敬祖母到離世,再來求仙問道?」
王生愣了愣,隨即臉上浮起狂喜之色。
他幾步衝到鍾玄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他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激動得語無倫次:
「仙師!您收我為徒吧!求您收我為徒!」
「您連那妖道都能打敗,一定是真仙!是大能!」
「只要您收下我,我什麼都聽您的!回去!我這就跟您回去看祖母!」
周圍的聽眾面面相覷,多數人臉上滿是羨慕。
因為現在已經肯定,這妖道煉的屍傀不是這少年對手。
有人小聲嘀咕:「這王生真是走了狗屎運.....」
「可不是嘛,那少年連妖道都能打敗,跟著他修行,比聽那妖道講法強百倍!」
「早知道我也上去求他了.....早該想到的,這年頭真人不露相啊!」
四周人的嘀咕,更讓王生得意。
他如今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著少年,滿心歡喜。
真沒想到,真沒想到!
家裡那個死老太婆竟然還有這福氣,認識這種仙師!
在這邊求了幾年,都還沒有修仙入門,卻又眼睜睜看著別人能成。
王生早就飽受折磨了。
現在的話,心中已經從容無比。
畢竟自己都答應回去了,這少年仙師總該滿意了吧?
可王生並沒有得到馬上的回答。
因為鍾玄正沉默著。
月光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他就這樣站著,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王生,目光幽深如潭。
溫潤之色漸漸消失,仿佛佛也不總是慈眉。
太玄照氣法,正在漸漸取代單純的眼睛看。
目視,鼻嗅,耳聽.....照氣。
鍾玄以一種更複雜的全新感知體系,感應著眼前的人。
王生的心思變化,思緒帶動身體變化。
身體變化帶動氣機變化。
組成一個人的一團氣機,實則由億萬縷更細小的氣機組成。
這些氣機絲絲縷縷像無形流質,有千顏萬色。
鍾玄也一時間不能觀盡,只是仿佛看著國畫寫意的潑灑走向。
看其精氣神的氣機走勢,看規律.....這個王生,心不誠。
鍾玄驀然間想到這一點,一時猶豫起來。
但要如何做,才對那位老婦是最好的?
就在這時,袖中木魚又震了震。
張誠明陰惻惻的聲音飄出來,帶著看戲的戲謔作弄,重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