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闊那張在戰場上屠戮萬千、面對域外魔神都面不改色的剛毅臉龐,此刻以近乎機械的姿態,低了下去。
目光順著筆挺的軍裝褲腿,下移。
最終,定格在自己右腳邊。
濕潤的草地上,穿淺藍開襠褲的江允,正面朝上躺著。
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攥著他褲腳。
似乎是感覺到注視,小東西抬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對上他駭然翻湧的目光,然後——
咧嘴一笑。
「外、公。」
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玲闊那張徹底空白的臉。
那一刻。
這位第五星界威名赫赫的『扶搖王』,腦子裡「嗡」的一聲,萬籟俱寂。
『牽星渡』。
不會有錯。那是江讓的『牽星渡』,是牽引物資、橫渡星河、擅長空間跳躍的道業。
可是……
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兩個多月大、經脈都沒長全的嬰兒,能使用『牽星渡』?!
玲闊甚至忘了控制力道,右手本能探出,一把揪住江允後衣領,將他整個人「呼」地拎到半空!
「……『牽星渡』。」
聲音沙啞,像壓抑著撕裂喉嚨的驚呼,又像沙漠旅人見到海市蜃樓的呢喃。
「不對……」
玲闊的目光,猛地釘在江允眼睛上。那雙清澈眼底,一點粉金色的蓮影正緩緩消散。
一個更離譜、卻唯一合理的猜測,如驚雷撞進腦海。
「……是『親結縭』。」
聲音更啞了,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小玖的『親結縭』……你,覺醒了道業?」
庭院裡,時間仿佛凝固了。
下一秒,玲闊動了。
他猛地直起身,右手手腕一翻,將江允從拎變為抱。
動作依然生硬,但至少沒讓小傢伙繼續懸在半空晃蕩。
玲闊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傢伙。
「……外公。」
小傢伙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小了些,帶著疑惑。
玲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情緒波動都被強行壓進了最深的海底。
「聽著。」
他開口,聲音壓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語速快而清晰,是標準的作戰簡報風格:
「第一,剛才發生的事情,不要輕易在任何外人面前施展。」
「第二,現在,我要檢查你的身體。不准抵抗。」
話音未落,玲闊左手食指已經點在了江允眉心。
一股磅礴卻又溫和的靈力,瞬間湧入江允體內。
這靈力沒有任何攻擊性,所過之處,經脈、骨骼、血肉、內臟,乃至最深處的識海,都被毫無保留地照亮。
江允對此倒是並不在意,之前玲彩心和伊諾都查不出來異常,玲闊只是封王,讓他查好了。
玲闊的探查極其細緻,甚至分出了一縷靈力,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江允識海中那株牽彩結心蓮。
蓮花輕輕一顫,瓣尖流轉的彩光微微蕩漾。
玲闊的指尖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一道心情氣泡飄出來:
【竟然是和別人連結類的命魂,再加上先天道體,難怪會自發覺醒『親結縭』】
探查持續了整整三分鐘。
這三分鐘裡,玲闊的臉色從凝重,到震驚,到茫然,最終定格在一種混合著荒謬和不得不信的複雜神情上。
他收回手指,沉默地看著江允。
江允也看著他,眨了眨眼,然後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玲闊還點在自己眉心的那根食指。
「……癢。」
玲闊:「……」
他收回手,背到身後,右手依然穩穩地抱著江允。
然後,他抬起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院,嘴唇微動,卻沒有聲音發出。
但江允的蝶神之眼卻看見了,同時隱秘感知有所提示。
【星華帝國官方數據流】
【截斷解析將會被帝國軍方智腦鎖定,是否截斷?】
江允:「……」
我把你截斷算了。
不過,玲闊竟然為了他,動用了軍用級的戰場信息屏蔽系統。
「現在。」
玲闊重新低頭,目光如鐵鉗般鎖住江允的眼睛。
「告訴我,你怎麼做到的。」
他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鋼釘。
江允與他對視了兩秒,然後伸出小手,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玲闊身後二樓的方向。
那是玲玖閉關的靜水閣大致方位。
「媽媽……的……」他口齒不清,但努力吐出字句,「道業……我……用……」
不是他故意口齒不清,而是信息密度太高了,他的發音能力還不能說這麼複雜的句子,只能繼續熟練。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見……線……爸爸的……線……」
然後他做了個拽的動作,又指指玲闊的褲腳,咧嘴笑了。
玲闊的呼吸再次一窒。
儘管已經有了猜測,但親耳從這孩子口中聽到「道業」這個詞。
還是讓他有種世界觀被強行掰彎的眩暈感。
兩個多月。道業。
借用了江讓的『牽星渡』。
每一個詞單獨拎出來都足以讓帝國研究院那群老學究瘋掉。
現在它們組合在一起,發生在一個還帶著奶香的嬰兒身上。
先天道體。
玲曦之前,有這麼變態嗎?
他不好說,因為玲曦是並非滿慧性質的道體,而是氣感點滿類的道體,在煉血境和藏靈境才開始嶄露鋒芒。
玲闊閉上眼,又睜開。
這次,他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平息了。
「江允。」
他第一次正式叫了外孫的全名。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肯定記得住。」
「從今天起,每天午後,我會親自教你一個小時。」
「教什麼,怎麼教,我說了算。你可以提問,但最終解釋權在我。」
「如果是舊時代,我肯定會給你藏進軍方或玲家的秘境裡,一路給你養成個戰鬥機器。」
「但現在時代變了,有你太姥姥的五徑五從大勢壓著,沒有身份功業積累,任何人的境界都會被卡住,包括你我。」
「你是先天道體,還出生在我們玲家,那就天然背負著帝國的使命。」
「帝國的敵人很多,對我們的天才進行定點捕獵或買斷的更多。」
「所以,你要自己學會藏拙,保護好自己。『補天缺』復活太多次,你的潛力也會被耗盡。」
「保護自己是為了成長,然後再去考慮保護別人。」
「明白嗎?」
江允安靜地聽完後,輕輕點頭,又輕輕搖頭。
玲闊沉思了片刻,道:「就當是交易吧,雖然我是你外公,但資源是軍方出的,你以後,要幫軍方做事,這些都是要還的。」
玲闊一愣,對上一拳,繃緊的臉上似乎有了些許笑意:「可以,像個爺們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