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曜將玉露福芝與鎮心如意妥善收好,並未在此地多做半點停留。
他行事向來果決,深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
此地既然能吸引來那名灰袍道人,便說明方才禁制破除時泄露的一絲寶光,以及兩人短暫鬥法時爆發的玄仙氣機,極有可能已經引起了周邊其他遊蕩散修的注意。
自己既已拿到了真正契合自身大道的先天造化,若是再貪心不足地繼續逗留,妄圖搜刮些蠅頭小利,那便是給自己平白無故地招惹劫數了。
故而,玄曜立刻施展西崑侖的斂息秘法,將周身剛剛經歷過殺戮的血煞之氣盡數壓下。
他身形一晃,一口氣遁出了數萬里之遙。
直到徹底遠離了那片是非之地,玄曜這才稍稍放緩了遁光的速度。
他不再急於趕路,而是轉為在雲端之上邊走邊看,借著迎面吹來的九天罡風,以及沿途那雄奇壯麗的洪荒山川,來一點點平複方才那場生死廝殺後,體內依舊有些躁動的黑虎本能。
修道修心。
《金闕玄煞真解》的核心在於御煞而非縱煞。
殺伐只是護道的手段。
若是一味沉浸在撕裂強敵的快感之中,那便又落入了凶獸的下乘窠臼了。
歸途之中,玄曜路過一處常年被濃霧籠罩的寒溪峽谷。
那峽谷深不見底,溪水冰冷刺骨,隱隱透著一股陰寒的地下濁氣。
正當他準備駕雲飛越此地時,耳畔卻忽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嘶鳴聲,以及幾聲透著絕望哀厲的鶴唳。
玄曜定睛望去。
只見在那寒溪峽谷的半空之中,正有七八隻體型如牛犢般大小的地煞蝠,正撲扇著肉翼,瘋狂地圍攻著兩隻體態優雅的靈鶴。
那兩隻靈鶴羽毛潔白如雪,頭頂生著一抹丹紅。
只是此刻,它們身上已是傷痕累累,潔白的羽翼上沾滿了觸目驚心的血跡,顯然是經歷了一場苦戰。
而那幾隻地煞蝠卻越發猖狂,口中不斷噴吐出灰黑色的地煞毒氣,企圖將這兩隻靈鶴徹底毒翻,好飽餐一頓充滿靈氣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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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曜略一感應,便看穿了這幾隻地煞蝠的底細。
不過是一群常年吸食地下濁氣,堪堪修至地仙層次的妖物罷了。
這等貨色,對於如今已是玄仙境界且肉身強橫無匹的玄曜而言,簡直如同螻蟻一般,連他隨手一爪都抵擋不住。
按照洪荒中絕大多數妖修的冷漠性子,面對這等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廝殺,多半是視而不見,直接拂袖離去。
畢竟,弱肉強食本就是天地法則,誰也沒有那個閒心去多管閒事。
玄曜原本也是這般打算的。
可當他的神念掃過那兩隻苦苦支撐的靈鶴時,卻敏銳地從它們身上,捕捉到了一縷極為熟悉的清靈氣息。
「這是……西崑侖瑤池一脈獨有的清氣濡養之象?」
玄曜心中微動。
這兩隻靈鶴,分明就是棲息在西崑侖外圍或者是瑤池山腳下的異禽。
雖然它們可能不算真正踏足了修行大道,更算不上西王母的門人。
但既然同飲西崑侖的靈泉,同沐瑤池的清氣。
在這茫茫洪荒之中,便也算得上是沾染了一絲同源的因果了。
「罷了,既然同為西崑侖一脈的生靈,今日遇上了,便算你們命不該絕。」
玄曜沒有再猶豫。
他縱身一躍,龐大的身軀直接從雲端俯衝而下。
「唰——!」
黑影如電,快到了極致。
那幾隻正準備享受血食的地煞蝠,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只覺眼前一黑。
緊接著,幾道閃爍著黑金光芒的凌厲爪影憑空浮現。
「噗嗤!噗嗤!」
血肉撕裂的聲音接連響起。
七八隻地仙層次的地煞蝠,在玄曜這輕描淡寫的一擊之下,被瞬間凌空鎮殺。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那兩隻驚魂未定的靈鶴呆立在半空。
當它們看清救下自己的,竟是一頭體型龐大周身散發著駭人威壓的黑虎時。
它們嚇得渾身羽毛炸立,連連拍打著殘破的翅膀向後退去,眼中滿是驚恐。
在它們簡單的靈智里,剛出狼窩又入虎口,這黑虎恐怕比那些地煞蝠還要恐怖萬倍。
玄曜見狀,也不惱怒。
他懸立於虛空,主動收斂了周身的玄煞之氣,同時將體內那一縷屬於西崑侖瑤池的清和法力微微顯露了一絲。
感受到這股同源的祥和氣息,那兩隻靈鶴眼中的驚恐這才漸漸散去。
它們似乎明白過來,眼前這位強大的存在並非是為了捕食它們,而是真的在出手相救。
兩隻靈鶴在半空中盤旋了兩圈,隨後小心翼翼地飛落至玄曜前方的巨石上。
它們衝著玄曜低低地鳴叫了數聲,聲音中透著感激。
緊接著,其中一隻體型稍大的靈鶴低下頭,用尖銳的鶴喙從自己腹部最柔軟的羽巢中,小心翼翼地拔下了一根繚繞著淡淡清霞的純白羽毛。
它上前兩步,將這根白羽輕輕地放在了玄曜面前的地面上,隨後再次退開,恭敬地低下頭顱。
玄曜目光一凝,略一感應,便知曉了此物的價值。
這並非是尋常的飛禽羽毛,而是這隻靈鶴在漫長歲月中吞吐天地清氣,於體內孕育而出的一根羽翎。
此物雖沒有先天禁制,算不上什麼先天靈寶,但卻天生自帶一縷清寧祥和的先天之氣,可以起到調和法寶煞性、澄明器靈的絕佳妙用。
「倒是通人性的靈禽。」
玄曜心中暗贊。
他方才從那灰袍道人手中奪來了一口殺氣極重的烏黑飛叉,正愁那飛叉上的穢氣太過惡毒,難以直接煉化使用。
若是有這根蘊含靈鶴以清靈本源孕育了無數年的寶物相助,日後在將其重新祭煉時,正好可以用來洗鍊飛叉上的邪魔穢氣,調和其中的凶煞之性。
玄曜看著地上的那根白羽,又看了看那兩隻滿懷感激的靈鶴,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奇異之感。
他穿越洪荒數十萬年,一路走來,見慣了爾虞我詐。
他修《金闕玄煞真解》,斬殺奪寶、算計人心,皆是家常便飯。
方才斬殺那灰袍道人,奪得玉露福芝與鎮心如意,那是他用命去搏來的機緣。
可眼前這根靈寶羽翎,卻不帶半點陰謀算計,也沒有任何威逼利誘。
僅僅只是因為他順應本心,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善舉。
這等純粹生靈基於本性的感恩,如同春雨潤物般,毫無阻礙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福德,福德……」
玄曜喃喃自語,忽地福至心靈。
其靈台之中仿佛有一道緊閉的門戶被悄然推開。
他終於更加直觀地觸碰到了福德御煞這四個字的真意。
殺伐與爭奪,是獲取天地造化的「術」。
而順應天理,積累善緣因果,則是穩固自身氣運的「道」。
術可護道,道可御術。
唯有兩者並重,方才是福德御煞之大道真諦。
想通了這一層,玄曜只覺心境圓滿,方才鬥法殘留的最後一絲戾氣也隨之煙消雲散。
他微微一笑,也不矯情推脫,抬手一招,便將那根先天羽翎收入了袖中。
「既然收了你們的謝禮,便不能白拿。」
玄曜大袖一揮,將那根清霞繚繞的白羽收入囊中。
隨後,他屈指一彈,兩縷從灰袍道人搜刮來的養魂靈液,化作兩團柔和的青光被打入了那兩隻靈鶴的體內。
靈液入體,兩隻靈鶴身上的深可見骨的傷口頓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原本萎靡的氣息也漸漸振奮了起來。
「去吧,日後莫要再貪玩亂跑了。」
玄曜留下一句話,不再停留,轉身化作一道流光,繼續踏上了歸途。
只留下兩隻靈鶴,對著他離去的方向,發出了兩聲清越悠長的感激鶴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