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晨回到天樞防線時，第一反應是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他上次離開天樞主防線時，這裡還是一座橫貫七光年的鋼鐵長城，能量網格如同血管一樣在無數堡壘之間流動。
數以萬計的戰艦在固定航道上往來穿梭，整片星域都被秩序和力量填滿。
可此刻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被戰爭啃咬過的廢墟。
天樞還在，但已經破破爛爛。
宋晨腳下是臨時搭建的接駁平台，平台邊緣還留著高溫灼燒過的焦黑痕跡。
他抬起頭，看到遠處的星空中漂浮著大塊大塊的金屬殘骸。
那些是堡壘的碎片，有的還有半座城市那麼大，緩緩旋轉著，如同一具具剛剛死去的巨獸屍體。
更遠處，幾座還在運轉的戰爭堡壘上滿是坑洞，裝甲板如同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開，露出裡面還在冒煙的能量管道。
整片星空的顏色都變了，原本清潔透亮的深空變得渾濁不堪，到處都是靈能爆燃後留下的餘燼，如同一層灰白色的薄霧籠罩在防線上空。
最刺眼的，是那些被打碎的空間。
宋晨看到防線東側有一片區域完全黑了下去。
那是空間本身被擊碎後留下的裂痕，邊角處還在不斷跳動著幽藍色的光弧，如同一塊被砸裂的玻璃，縫隙里透出不知名的光。
那些空間裂痕周圍漂浮著許多戰艦殘片，都是被碎裂空間吞掉前半截，留下後半截。
有些裂痕還在緩慢擴張，周圍護航的工程艦正拼命釋放修復力場，如同在給宇宙打補丁。
「這就是四級文明的主戰場嗎……」宋晨喃喃道。
他站在接駁平台上，耳邊是遠處傳來的炮火聲。
天樞主防線正在打，而且打得很兇。
即便隔了這麼遠，他都能感受到那隆隆的震動，如同整條防線都在被什麼人一拳一拳地砸。
宋晨忽然覺得自己先前守的那個節點，和這裡比起來，就如同山洪爆發時的一條小水溝。
這裡才是主戰場，九曜文明以及各大銀河系的文明，在這裡和血蝕文明的主力，以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撕咬。
「別看傻了，往前走。」澤法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宋晨回過神，澤法爾的臉色很不好，整條手臂軟塌塌地垂在身側。
古圖被兩個岩鐵士兵抬著，還沒醒過來。
一行殘兵跟著幾個天樞的接引人員往防線內部走。
接引官是個九曜文明的年輕人，穿著深青色制服，態度客氣，但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很難受。
「諸位這一路辛苦了，指揮部已經收到你們節點的戰報。」
「你們堅持了三天，了不起，不過，按照聯合防禦會最新命令，從節點撤退的部隊，休整一個標準日後，全部編入天樞西段補充序列，繼續作戰。」
話音剛落，一個滿身是血的霜月士兵就站了出來。
「我們才從那邊撤下來，你知道那邊打成什麼樣了嗎？五個八階，還有一整個艦群，我們拼了三天，你跟我說休整一個標準日就繼續打？」
接引官看向他，面無表情回覆：「這是命令。」
「命令？誰的命令？讓下令的人自己上去打打看，我們的駐守官都差點死在那兒，現在又要我們去這邊填，憑什麼。」
那霜月士兵越說越激動，手裡的長刀都在抖。
「我不去，我要申訴。」
他剛說完，兩名穿著黑色軍服的憲兵從接引官身後閃出，一左一右將他按倒在地。
那霜月士兵還想掙扎，可他已經受了不輕的傷，靈力幾乎耗盡，根本不是兩名憲兵的對手。
憲兵拖著他往旁邊走了幾步，然後其中一人拔出一柄短刃，手起刀落，血噴了一地。
宋晨瞳孔猛地一縮，那霜月士兵的頭顱滾到地上，眼睛還睜著。
憲兵把屍體拖下去，動作熟練得可怕。
接引官從始至終沒有看那具屍體一眼，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回眾人，聲音平靜得讓人心裡發寒。
「還有誰有意見？」
隊伍里沒人說話。
宋晨看著地上那攤血，心裡泛起一股冷意。
他在藍星上見過殺雞儆猴，可那都是經過審判，經過程序的。
這裡是宇宙戰場，一條七階的命，說沒就沒了，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都跟上。」澤法爾沉聲說了一句，率先朝前走去。
宋晨沒有動，他走出隊列，走向那名接引官。
「我叫宋晨，滄星聯盟的，我需要離隊。」
滄星聯盟幾個字讓接引官的眼皮跳了跳，然後他的態度溫和了下來道：「能說說原因嗎？」
「聯盟內部命令，具體內容我不能說。」
接引官皺了皺眉，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
片刻後，他取出一塊靈能光屏，在上面點了幾下，調出了宋晨的信息。
看到「懲戒使者出身」，「拉爾·奧瑞利安·卡斯托推薦」等幾個關鍵詞後，他的態度明顯又好了一些。
他點了點頭：「可以，你在這邊有對接嗎？」
「有，就是拉爾大人。」
接引官沒再說什麼，只叫過一名憲兵，把宋晨領到一處小型穿梭平台。
平台通往天樞主城內部，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能進去的。
宋晨有聯盟身份，通道口才放行。
他站在平台上，看著天樞主城的方向。
那座九曜文明的戰爭巨城比上次來時更冷了，外城壁上到處是焦痕和破洞。
數不清的工程艦和維修機器人正在城壁外作業，可傷口太多，怎麼補都補不過來。
宋晨甚至看到有一整座附屬港口被炸塌了，巨大的金屬結構斜插在虛空里。
他跟著憲兵拐進一條內部走廊。
走廊很靜，只有燈光在頭頂安靜地亮著。
偶爾經過幾間艙室，裡面傳來靈能儀器低低的嗡鳴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很
快，他被帶到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
憲兵說道：「拉爾大人就在裡面，你自己進去吧。」
宋晨點點頭，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布置得和拉爾在流光星上的辦公室差不多。
牆上的星圖亮著，上面黑維星雲、天樞防線、各節點防區都標得清清楚楚。
拉爾就坐在星圖前面，背對著他。
宋晨注意到拉爾的身形不對，他見過的拉爾，無論是流光星上幾米高的類人形態，還是黑維星雲外八米高的戰鬥形態，都如同一座山，穩得讓人心定。
可現在，拉爾又恢復了類人形態，只有三米多高，整個人卻透著一股掩蓋不住的衰敗。
他的戰甲裂了好幾處，背上的骨刺斷了兩根，肩膀處裹著一層淡銀色的修復膜，膜下面還能看見翻卷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