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不配得上,丁老師聽完就知道了。」
宋澤對著話筒說完這句,沒多看丁峰一眼,轉頭朝控制室方向點了下頭。
台下,宏滔端著保溫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來已經準備好打圓場,結果這小子一句話就把場子穩住了。
丁峰挑了下眉,把話筒放回桌面,往椅背上一靠,雙臂抱胸。
「行,那就聽聽。」
控制室的燈亮了一下。
前奏起了。
第一個音符從監聽音箱裡流出來的瞬間,錄音棚里的空氣變了。
丁峰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停了。
宋澤開嗓。
A4起音,穩得像釘在譜面上。
「左手握大地,右手握著天。」
第一句唱完,在場所有人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截。
第二小節,旋律線往上走。
「掌紋裂出了十方的閃電。」
C5,換聲點絲滑得聽不出痕跡。
丁峰的身體前傾了五厘米,自己沒察覺。
主歌走完,第一段副歌來了。
「左手拈著花,右手舞著劍。」
「眉間落下了一萬年的雪。」
D6。
那個音從宋澤喉嚨里出來的時候,不是擠的,不是喊的,是送出來的。
高頻泛音在錄音棚裡層層疊加,從地板彈到天花板,再彈回來。
音樂總監摘下監聽耳機,又戴回去。
丁峰抱在胸前的雙臂鬆開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身體前傾了十五厘米。
錄音棚里沒有任何多餘的動靜。
間奏段,宋澤站在話筒前,胸腔微微起伏,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台下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那個D6已經夠炸了,但他的氣息調整太從容了。
這不是一個剛拼了全力沖高音的人該有的狀態。
丁峰瞳孔縮了一下。
最後一段副歌唱完,台下的人以為這就是全部了。
氣息一轉。
「我左手指著月,右手取紅線。」
「賜予你和我如願的情緣。」
一個轉音,從「緣」字的尾音開始,一條線往上拉。
G6。
那個音炸開的瞬間,丁峰手裡的筆掉在地上。
他沒撿,嘴微張,兩秒沒合上。
G6在錄音棚里駐留了將近四秒,不是硬撐,是hold住的四秒。
高頻振動均勻,尾音收束得乾乾淨淨。
宏滔右手攥成拳頭,指關節咔咔響,臉上的表情已經藏不住了。
他在這行幹了十八年。
林宥嘉昨天的試音確實是現象級,但今天這個不一樣。
昨天是「好聽到想哭」,今天是「聽完頭皮發麻,三秒說不出話」。
尾奏消散在空氣中。
宏滔帶頭站起來拍手,音樂總監跟著起身。
控制室的錄音師透過玻璃豎起大拇指。
丁峰也站起來鼓掌。
宋澤對台下鞠了一躬。
沒有得意的表情。
他轉身往門口走。
張娟在門外靠牆站著,手機捏得緊緊的。
門開了,她嘴張了一下,剛要問。
宋澤經過她身邊,給了她一個眼神。
很淡,但意思明確——放心。
然後徑直往走廊前方走了。
張娟盯著他的背影,心裡反而更沒底了。
這人越淡定她越慌,上次這麼淡定還是跟賀正維掀桌子之前。
沒走出十步,身後傳來宏滔的聲音。
「宋老師,別急著回酒店。」
宋澤停下,轉身。
宏滔從錄音棚門口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已經沒了剛才強裝的矜持。
「台里幾位音樂總監想跟你單獨聊聊。」
宋澤點頭。
張娟剛要邁步跟上,宏滔回頭看了她一眼。
「張總,這個環節不太方便,您在這兒稍等。」
張娟的腳釘在地上。
她做經紀人這麼多年,太清楚這種被隔在外面的「單獨聊聊」意味著什麼。
走廊拐角處,宋澤跟著宏滔右轉,迎面走來一個人。
中年女性,身材不高,深藍色亞麻襯衫,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
沒有首飾,沒有妝容,但她走過來的時候,走廊里的空氣都跟著變沉了。
兩人擦肩而過。
宋澤往前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一句話。
「你那個G6,是跟誰學的?」
宋澤腳步一頓,轉過身。
林亦蓮。
華語樂壇三十年來唯一在格萊美現場唱過中文歌的人,九十年代統治各大排行榜的鐵肺天后。
退居幕後做了十二年聲樂教育,學生里三個拿了金曲獎,也是《我是歌手2017》的參賽歌手,最後還拿了總冠軍。
宋澤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他重生回來,這個總冠軍可不會讓給她。
「薩酊酊老師指點過。」
林亦蓮瞭然地點了一下頭,打量了他兩秒。
「有她的影子,但你的處理更——」
她頓住了,沒再接。
轉身走了。
深藍色的背影拐過走廊盡頭,消失不見。
「更」什麼?
話說一半,這比丁峰的挑釁更折磨人。
宏滔在前面催了一聲:「宋老師,這邊請。」
宋澤收回心思跟上去。
第二間錄音棚比試音那間小一號,設備更專業。
四個人坐在長桌後面,桌上攤著宋澤交上去的編曲方案和樂譜。
寒暄跳過,直接進正題。
金絲眼鏡開腔:「宋老師,G6的技術層面我們沒有異議。現場Live的樂隊編制,你打算怎麼配?」
這個問題不是誇他,是考他。
錄音棚和《我是歌手》的Live舞台是兩回事,編曲能不能落地,樂隊配合能不能扛住,才是硬指標。
宋澤拉過椅子坐下,拿起鉛筆翻到編曲方案第三頁。
「弦樂組用八把,不用十二把。」
鉛筆尖在譜子上畫了兩道標記。
「古箏單獨走一軌,不跟弦樂混縮。間奏段古箏獨奏直接接人聲,中間不加pad鋪底,留空。」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留空」在大型競演舞台上非常冒險,沒有墊底音色兜著,歌手的每一個瑕疵都會被放大十倍。
但反過來,如果歌手能力夠硬,「留空」帶來的衝擊力是滿編制樂隊堆不出來的。
金絲眼鏡推了推鏡框:「古箏手當天狀態不穩怎麼辦?」
「換二胡。」宋澤說,「編曲Demo里留了B方案。二胡走旋律線替代古箏,低八度進,副歌段跳回原調。調性差造成的張力反而更大。」
金絲眼鏡愣了一下,翻到Demo附錄頁,果然找到了B方案。
不是臨時編的。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四個人問了七個問題,混響參數、返送耳機延遲補償,全是技術細節。
宋澤一個沒卡。
音樂創作精湛級的底子在這種場合才真正發揮作用——讓他能用這群老炮兒的語言和他們對話。
最後一個問題問完,金絲眼鏡合上文件夾。
「後續安排宏滔會跟你確認。」
宋澤站起來,逐一握手,推門出去。
張娟還靠在走廊牆上,十根指甲已經啃了八根。
「怎麼樣?」
「餓了。走,吃臭豆腐去。」
張娟差點一口氣沒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