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致愛（Your Song）
曼谷的五月，熱得像把人塞進了一個蒸籠。
高歡來這幾快兩周了，每天從早上六點拍到晚上六點，中間只有吃盒飯的時候能喘口氣。
這邊的空氣永遠是濕的，粘在身上甩不掉。
劇組搭的臨時遮陽棚底下坐滿了人，風扇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吹了半天汗都沒幹，反而把灰和泥吹到了臉上。
但比天氣更熱的，是粉絲。
最開始是零星幾個人。
她們穿著藍色的應援服，站在拍攝現場外圍的鐵絲網後面，舉著燈牌和橫幅，安安靜靜地看著。
高歡拍完一場戲出來的時候，遠遠沖她們揮了揮手，那幾個女孩當場蹲在地上哭了。
然後人越來越多。從幾個變成了幾十個，從幾十個變成了上百個，從上百個變成了幾百個。
她們從全國各地飛過來，有的從BJ，有的從上海，有的從成都。
有大學生，有剛工作的白領，甚至有高中生。
她們站在曼谷的烈日底下，一曬就是一整天。
沒有陰涼，沒有水，沒有廁所。
有的人中暑了，被同伴扶到路邊坐著，緩過來之後又站回去。
有的人臉被曬得通紅，鼻尖脫了皮，還在舉著燈牌。
保安攔不住，語言又不通，泰語不會說，英語也磕磕絆絆。
高歡拍戲的時候餘光掃到鐵絲網外面那片藍色的人海，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那天下戲之後，他坐在酒店房間的沙發上，手機屏幕上是微博超話。
粉絲們發的現場圖一張接一張，評論里全是「好想去曼谷看歡哥」「我已經買了機票了」「有沒有姐妹組隊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退出了微博，打開微信，找到央央金。
「明天早上幫我發一條微博。」
央央金很快回過來了：「什麼內容？」
高歡打字打了一半，刪掉，重新打，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語音：「就說一曼谷太熱了，不要來。我不會見面的。
後面我會找時間辦粉絲見面會，到時候再好好見面。
另外讓工作室聯繫各個粉絲群，再三強調，不許組隊來曼谷，不許單獨來曼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讓她們來，路上不安全。」
央央金回了一個「收到」。
高歡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閃過鐵絲網外面那些被曬得通紅的臉，那些舉了幾個小時不肯放下來的手，那些被汗水浸濕的藍色應援服。
他想起前世在新聞里看過的事。
2017年9月21日，王俊凱十八歲生日。
粉絲後援會的應援計劃提前半年就開始籌備了。
那一年，國內飯圈的「氪金應援」剛剛進入軍備競賽階段，各家粉絲都在比誰家的排面更大、誰家的預算更高、誰家的創意更出圈。
王俊凱的粉絲團，她們自稱「小螃蟹」——把這場成人禮當成了一場戰役來打，預算沒有上限，排面沒有盡頭。
國內應援的第一槍在重慶打響。解放碑那塊巨大的LED屏，當天循環播放了王俊凱從出道到十八歲的成長混剪，從下午一直放到凌晨。
畫面切到他剛出道時的小虎牙，路過的行人有人停下來拍照，有人問「這是誰」，旁邊舉著燈牌的女孩紅著眼睛說「是我喜歡了四年的男孩」。
重慶之外，BJ、上海、廣州、深圳的商圈LED屏在同一時間亮了起來。
三里屯、外灘、廣州塔、深圳灣，粉絲像是用衛星地圖標註了全國所有地標性商業屏幕，然後一一買下檔期，統一換成生日祝福。
有人在朋友圈感嘆：「一打開微博，感覺全中國的LED屏都在給王俊凱過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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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國內只是熱身。真正讓圈內圈外同時震驚的，是海外的排面。
紐約時代廣場的納斯達克大屏，那塊全世界最貴的GG牌之一，被粉絲買下了整整兩天的滾動播放權。
路透社的記者拍了一張照片發回總部，照片裡王俊凱的臉占據了大半個屏幕，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英文祝福。
有當地華人路過時拍了視頻發到微博，配文是「在紐約看到王俊凱，有一種莫名的驕傲感」。
那條視頻轉發過了十萬。
東京澀谷的十字路口，那個號稱全世界人流量最大的交叉點，兩側的建築外屏同步亮起了中文的「十八歲生日快樂」。
倫敦希思羅機場的航站樓里，巨大的LCD屏滾動播放著王俊凱的中英文雙語祝福視頻。
法國巴黎、義大利米蘭、韓國首爾、澳大利亞雪梨————
粉絲後援會像是用一張世界地圖標註了所有目標城市，然後逐一攻克。
有人統計過，那一年王俊凱的生日應援覆蓋了十幾個國家、三十多個城市，光是海外的LED屏租賃費用就超過了七位數人民幣。
但LED屏只是最基礎的操作。
粉絲租了一架直升機，在重慶的上空拉了一條巨大的橫幅，上面寫著「王俊凱十八歲生日快樂」。
熱氣球是另一項「常規操作」。
粉絲在某個城市的熱氣球上印了王俊凱的照片，升到半空中隨風飄蕩，路過的人以為是旅遊宣傳，直到看清照片上的臉。
遊艇也沒缺席。重慶的兩江遊輪在生日當天被粉絲包了下來，船身上貼了巨幅海報，在江面上緩緩駛過。
地鐵GG、公交站牌、機場燈箱，每一個普通人日常通勤時會經過的地方，粉絲都做了投放。有上班族在地鐵站等車的時候抬頭看到王俊凱的臉，低頭刷了一下手機，發現微博熱搜上已經全是生日相關的話題了。
但最讓人瞠目結舌的，是粉絲後援會在公益領域的投入。
她們以王俊凱的名義領養了非洲的一頭大象，在肯亞草原上立了一塊牌子，上面刻著他的名字。
她們在四川涼山捐贈了一所希望小學，校名裡帶了一個「凱」字。
她們還在全國十幾個城市做了流浪動物救助站的應援，每個救助站都以「王俊凱粉絲」的名義掛牌。
有人算了一筆帳，光是公開能查到的應援預算，就已經超過了五百萬。
而那些沒有公開的、私下的、個人粉絲自己花的心血，根本算不清。
那年飯圈的熱鬧，已經到了普通人難以理解的程度。
有人在演唱會被擠倒踩踏，有人為了見偶像一面在機場哭到暈厥，有人因為偶像公開戀情而跑到公司樓下拉橫幅。這些事在2017年不再是新聞，而是日常。
王俊凱十八歲生日那天晚上，微博熱搜前十有七個跟他有關，話題閱讀量破了二十億。
粉絲們在超話里狂歡，有人發了一張圖，紐約時代廣場的LED屏、東京澀谷的十字路口、重慶解放碑的大屏、倫敦希思羅機場的航站樓，四張照片拼在一起，配文是：「全世界都在祝你生日快樂。」
那條微博被轉發了十幾萬次。評論區最高贊的留言寫著：「他是我的青春。」
高歡前世對這些新聞沒什麼感覺，因為他不是那個被追逐的人。
但現在他是了。
那些女孩不僅僅是在做數據和追星，她們幾乎是在用自己能付出的全部，換一個「離他近一點」的機會。
可他不能讓她們為了這個把自己搭進去。
5月12日上午十點，高歡的微博更新了。
文字不長，語氣也不像他平時的風格，甚至帶了一點嚴肅：「曼谷很熱，非常熱。
不要來探班，我不會見任何人。
今年就會找時間辦粉絲見面會，到時候大家再好好見面。
現在，請保護好自己。
——
做最愛自己的歡樂星。」
配圖是一張他在片場的照片，穿著作訓服，滿頭大汗，臉上的妝被汗水沖花了，皮膚被曬得發紅。
沒有修圖，沒有濾鏡，就是一張真實的、疲憊的照片。
微博發出去之後不到十分鐘，評論就破了萬。
前排的評論大多數是「歡哥你注意身體」「拍戲辛苦了」「我們不去曼谷了」。
但往下翻，還是有人在說「我已經買機票了」「我都到機場了」「就遠遠看一眼也不行嗎」。
高歡坐在車上，看著那些評論，沒有回覆。
央央金那邊的動作更快。
工作室官微在同一時間發了公告，措辭更官方一些，但核心意思一樣：「請各位粉絲不要前往曼谷探班，非官方渠道的行程信息請大家不要輕信。
高歡先生後續會通過正式渠道組織粉絲見面活動。」
公告最後還加了一句，「你們的平安和幸福，是他最在意的事。」
緊接著，央央金聯繫的幾個粉絲大站的站姐開始在各個群里發消息。
那些群大多數是QQ群，2015年飯圈最主要的陣地就是QQ群和微博超話，粉絲們在這裡交換信息、組織應援、分享物料。
每個群都有幾百人，大一點的群上千人，消息刷得飛快，一天能刷上萬條。
央央金在其中一個群里發了公告。
那個群的名字叫「歡星·BJ站」，群公告置頂了工作室的官方聲明，群主加了紅字強調：「不允許組織曼谷探班，違者踢出群。
不允許發布曼谷行程信息，違者踢出群。
不許私自前往曼谷，群內不提供任何組織信息。」
群里炸了一會兒。有人在問「為什麼不能去」，有人在說「我已經請好假了」，但更多的人表示理解。
有一個叫「銀河第一星」的管理員站出來發了一條長消息：「歡哥說了不讓去，就不去。他擔心我們安全，我們就別給他添麻煩。
真想見他，等見面會。
誰要是私自去曼谷還發到群里，別怪我不講情面。」
她說話的語氣很硬，但群里沒人反駁她。
因為大家都知道她是高歡最早的粉絲之一，從《古劍奇譚》開播就在，幾個大群的群主，也是她牽頭組織的幾次線下應援。
她發話，比群主還管用。
高歡後來在央央金的手機上看到了那條消息。
他問了一句：「這個銀河第一星」是誰？」
央央金查了一下：「從你出道起就一路追隨的老粉，幾個大群的群主。挺能幹的一個人，之前幾次應援都是她組織的。」
高歡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他記住了那個名字。
晚上收工之後，高歡又發了一條微博，這次語氣輕鬆了很多。
「5月20號，有一首歌，專門送給你們的。
在這之前，請大家好好吃飯、好好上課、好好工作。
你們安全，我才能安心拍戲。」
最後一句是：「做最愛自己的歡樂星。」
發完之後他沒有再看評論，把手機扔在床上，去洗澡了。
但他不知道，那條微博下面的評論在半小時內就突破了十萬。
「做最愛自己的歡樂星」這句話被粉絲們截下來，做成各種配圖，發得到處都是。
有人把這句話設成了屏保，有人寫進了簽名，有人在超話里髮長文說看到這句話哭了一整晚。
因為她們聽出來了，他說的「最愛自己」，不是在敷衍。
從那條微博發出去之後，曼谷片場外圍的粉絲開始慢慢變少了。
起初還有人不甘心，在鐵絲網外面站著不肯走，後來有人撐不住了，中暑暈倒，被救護車拉走了。
剩下的看到那條新聞之後，終於開始收拾東西往回走了。
有人在離開之前對著鐵絲網裡面的拍攝區喊了一句「歡哥你要好好的」，喊完之後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央央金後來告訴高歡，那幾天工作室的私信快被擠爆了，全是粉絲髮來的「我們聽話」「我們走了」「歡哥保重身體」。
高歡聽完沒有說什麼，但他那天晚上在酒店陽台上坐了很久。曼谷的夜晚比白天涼快一些，湄公河上的燈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他想起高貝貝以前跟他說過的話：「有人惦記你，你也要惦記人家。單方面的事情做不長的。」
他現在有點懂了。————
5月20日，中午十二點。
高歡的微博準時更新了。
只有一個連結，和一行小字：「《致愛YourSong》——送給所有歡樂星。」
連結點進去是網易雲音樂，封面是一張手繪的圖，深藍色的夜空，滿天星光，其中一顆特別亮，被畫成了愛心形狀。
底下沒有署名，也沒有其他圖案，只有一片星空，和一顆顆閃爍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