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邀請
曼谷的七月,熱得像是把人塞進了一口永遠燒不開的鍋里。
空氣是黏的,貼在皮膚上甩不掉。
片場外圍的鐵絲網被曬得發燙,高歡從監視器後面走回遮陽棚底下的時候,後背的T
恤已經濕透了。
他擰開一瓶冰水灌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沿著下頜線滑到喉結,被領口截住。
林超賢今天收工早,說是「太陽太毒了,演員曬中暑了明天拍不了「。
高歡回到酒店的時候剛過五點半,窗簾拉了一半,夕陽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橘紅色的光帶。
他沖了個澡,換了件乾淨的黑色T恤,坐在沙發上翻開手機。
微信上攢了不少未讀消息。
他先點開陳嘟靈的頭像。
最近一條消息來自三個小時前,是一張照片,廈門大學圖書館的落地窗外面,鳳凰花開得正盛,紅色的花瓣在夕陽里像是被點著了。
「放假了!想去泰國旅遊![傻笑]」
高歡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打字回覆:「想去就去。」
那邊秒回:「你已經殺青了嗎?高歡老師。[驚訝]」
「沒啊,開機才剛剛兩個月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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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應該是想來就來。[發呆]」
「想來就來。」
陳嘟靈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然後又追了一條:「會遇到狗仔嗎?[呲牙]」
高歡靠在沙發靠背上,單手打字:「剛開機的半個月有狗仔找上來,現在應該已經撤了。」
「沒蹲到你的好朋友。[摳鼻]」
「嗯。」
「然後你的好朋友就去找你了。[摳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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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看著那行字,想起孟子意上次躲在禮盒裡的壯舉,嘴角弧度大了一些:「是啊。」
過了片刻,陳嘟靈又發了一條:「高歡老師,我最近經常想到許弋,我在想他為什麼會墮落放棄自己。
高歡想了想,打字回覆:「沒想梁山伯與祝英台,明明是他人的未婚妻與小黃毛的故事嗎??」
「沒有!你這是什麼鬼觀點?
「就說我這句話對不對吧?
又過了片刻。
陳嘟靈發來一句:「我不理解她們,我的好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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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也理解我,不過也不用去理解她們,她們都是腦子進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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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感覺我的腦漿水含量也高了不少,怎麼辦呀高歡老師。[可憐]」
高歡看著那條消息,笑了一聲,打字:「沒救了,放棄治療吧。」
「[大哭][大哭][大哭]」
「哭完了水含量應該會降低不少。
「[笑哭][笑哭][笑哭]」
高歡回了一句:「我要準備明天的戲了。」
陳嘟靈發了個「好「,然後又來了一句:「高歡老師,我決定了,一定在開學前之前去泰國玩一次。」
「想來就來。」
「想不想?
高歡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在巴黎,她站在塞納河邊,眼眶紅紅的,說「我不在乎了「。
她那時候說的不是「我想去泰國「,而是「我想你「。
「可以想。
對面沒有再發過來。
高歡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還沒暗,孟子意的消息已經彈上來了。
孟子意的頭像是一隻卡通貓,消息是一段語音。
他點開,聲音帶著那種剛睡醒不久的慵懶:「歡哥,我放暑假了!我一個人在家好無聊啊。茜姐還天天老罵我。
你在曼谷拍戲拍得怎麼樣了?我能不能過去找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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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打字回覆:「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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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秒回了一條文字:「真的假的?你不怕我給你添麻煩?
「怕。
「那我更要來了。[偷笑]」
高歡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打算什麼時候來?
「就這幾天呀,我剛考完駕照,整個人都虛脫了。想找個地方癱著,曼谷聽起來就很適合癱著。」
「曼谷很熱。」
「熱才好,熱了就不用穿那麼多衣服了。[呲牙]」
高歡沒接這句話,直接問了一句:「你確定要來?
「確定確定確定!我現在就去查機票!對了歡哥,你住哪個酒店?我要訂你隔壁的房間!可以嗎?」
「不用訂,我幫你安排,你懂得~」
「哇,這麼好![愛心]」
高歡回了一句:「不過你晚幾天來。我這幾天要集中拍動作戲,沒時間陪你。
「那晚幾天是晚幾天嘛?
「下周一之後。」
「好咧!那我定周二的機票!歡哥等我![飛吻]」
高歡看著屏幕上的愛心和飛吻,退出對話框,切回陳嘟靈的聊天窗口,又看了一眼。
她沒再發新消息。
兩個人都想來,但時間不能撞上。
他想了不到三秒,就排好了順序:陳嘟靈先來,待三天就走;孟子意後到,正好接上o
他把這個安排告訴陳嘟靈的時候,她只回了一個「好「字,隔了一會兒又補了一條:「我就待三天,不多打擾你拍戲。」
高歡回了三個字:「不打擾。
陳嘟靈沒再回。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然後微信鈴聲響起,他一看是娜扎的電話,便接通了。
接通後,娜扎又一直不說話,他也便懶得說話,只是看著眼眶有點紅的小女孩。
此時正是曼谷的傍晚,窗外的天從橘紅變成深紫,從深紫變成灰藍,空調的風聲細碎而均勻。
茶几上放著一個醫藥箱,蓋子開著,露出裡面的紗布、酒精棉和碘伏。
高歡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內側—訓練的時候蹭破了一塊皮,不深,但位置刁鑽,走路的時候褲管磨到會隱隱發疼。
他自己都沒怎麼在意,但劉施施在意。
她是今天下午到的。
從BJ飛過來,說是正好有一個品牌活動在曼谷,提前了一天。
高歡知道那是藉口,因為那個品牌活動的日期她提前一周就在微信上跟他說過了「正好順路,去看看你「。
他沒拆穿,只回了一個「好「字。
此刻,她正蹲在沙發旁邊,低著頭,手裡捏著一塊蘸了酒精的棉片。
她把他的腿輕輕抬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小心。頭髮散下來,垂在臉側,鼻樑的弧線在夕陽的餘暉里勾出一道乾淨的陰影。
「你別動。「她說,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認真。
高歡把腿放回去,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嘴唇的顏色是很自然的粉,沒有塗口紅,乾乾淨淨的,像她這個人一樣。
她的手很穩,酒精棉片貼上去的時候沒有一絲多餘的顫抖。
傷口被消毒水擦過,刺痛感很輕微,像被一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疼不疼。
他沒說話,她也沒問,低下頭繼續處理。
紗布被剪成合適的大小,貼在傷口上,用醫用膠帶固定住。
她做完這一切,沒有馬上收手,而是把掌心覆在紗布上,輕輕按了一下。
力道很輕,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在確認那個小小的包紮夠不夠牢固。
「你訓練的時候能不能小心一點?
她說這話的時候頭還是低著的,聲音也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上次是膝蓋,這次是大腿內側。下次是什麼?
「下次可能是背。「高歡說。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表情介於生氣和無奈之間,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把手收回去,開始收拾醫藥箱,動作利落而安靜。
娜扎眼淚終於掉了出來,向高歡笑了笑,便掛斷了電話。
然後,手機又震了。
他拿起來看,是孟子意發來的機票截圖,周二上午到曼谷,下面跟了一行字:「歡哥,我訂好了!到時候你忘了讓央央姐來接我哦![飛吻]」
高歡回了一個「好「字。
對面又秒回了一個「開心!「,加了一串感嘆號。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回茶几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劉施施正在把碘伏的蓋子擰緊,沒抬頭:「誰啊?
「孟子意。」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把碘伏瓶放回醫藥箱裡,動作依然很穩。
「她也要來曼谷?
「嗯。下周。」
「那我走之後她來?
「嗯。」
劉施施把醫藥箱的蓋子合上,站起來,走到沙發旁邊坐下。
她沒有靠著他,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就坐在他旁邊半尺的位置,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
她偏過頭看著他,表情里沒有醋意,沒有質問,只有一種很淡的、像是已經習慣了的瞭然。
「高歡。」
「嗯。
「你這個渣男。
高歡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我知道。
劉施施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大腿內側那塊剛貼好的紗布,力道很輕,像是在確認它還在那裡。
然後她收回手,站起來,走到浴室門口,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我去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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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她得仰著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沒有說話,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她的耳朵紅了一下。
她轉身走進浴室,他跟在後面。
浴室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水汽從浴缸里升騰起來,在空氣中聚成一團白蒙蒙的霧。
鏡子被水汽蒙了一層,映出兩個模糊的輪廓交疊在一起。
劉施施的衣服是今天到曼谷之後換的,一件淺白色的吊帶連衣裙,肩帶很細,鎖骨露在外面,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她背對著他,抬手把頭髮攏到一側,露出了後頸的線條。
那截脖頸很細,脊柱的弧度在燈光下微微凸起,像一件被精心打磨過的瓷器。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一個不太想掩飾的邀請。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後腰上,掌心貼著她的皮膚,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過來。
她往前傾了一下,手撐在洗手台的邊緣,脊背微微弓起,肩胛骨的輪廓在薄布下面若隱若現。
水汽在她皮膚上凝成一串細細的水珠,順著脊柱的溝壑往下淌,消失在裙腰的位置。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脊背往上滑,停在肩胛骨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
她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像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後漾開的漣漪。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側過來,嘴唇貼著他的手腕內側,吻了一下。力道很輕,像是用嘴唇在量他的脈搏。
窗外的曼谷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遠處有摩托車轟鳴著穿過街巷,聲音被酒店的隔音玻璃過濾後變得模糊而遙遠。
浴室里的水汽越來越濃,鏡子裡兩個人的輪廓越來越模糊,像一幅還沒來得及干透的水彩畫。
她轉過身的動作很慢,像是想把每一幀都拉長。
她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新長出來的一層薄薄的胡茬,指尖的觸感微微發糙。
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一個人在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時露出的那種鬆懈的、不需要再撐著的笑。
「你瘦了。「她說。
「沒有。」
「就是瘦了。」
她拉著他往浴缸的方向走了一步。
水流從龍頭裡湧出來,聲音細碎而持續,像一場下不完的雨。
水汽在兩個人之間瀰漫、翻湧、升騰,把整間浴室變成了一個密封的、潮濕的、與外界隔絕的小世界。
她先跨進了浴缸。
水漫過她的腳踝、小腿、膝蓋,漫到她腰際的時候她停下來,蹲下身,然後仰著頭看他。
水珠掛在她睫毛上,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她伸出一隻手,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他遞什麼,又像是在等他把自己遞過來。
高歡跨進浴缸的時候水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溢出去一些,在地磚上散開。
八月中旬的曼谷,雨季還沒結束。
最後一場戲是在一個廢棄的碼頭拍的,高歡的角色從一群武裝分子手裡逃脫,跳進湄公河,遊了將近兩百米,然後被接應的人拉上岸。
林超賢沒有用替身,他跳了三次,第三次游到岸上的時候,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鐵塊,皮膚被泡得發白,嘴唇發紫,但那雙眼睛是亮的。
林超賢坐在監視器後面看了回放,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衝著高歡的方向喊了一聲:「過了。」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鼓掌,就兩個字。
但劇組的人都知道,這是林超賢能給一個演員的最高評價。
他從來不浪費情緒,只有真的滿意了,他才會用「過了「這個語氣。
高歡裹著浴巾坐在碼頭邊的台階上,河風把水汽吹到他臉上,帶著湄公河特有的泥沙和柴油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一膝蓋上多了塊新的擦傷,小腿上有幾道被水下的石頭劃出來的細口子,不深,但滲著血珠,被河水泡得發白。
這些傷在殺青這場戲裡留下的印記,他懶得處理。明天回了BJ再說。
央央金從片場那邊跑過來,手裡拎著他的包和手機。
「歡哥,都收拾好了。車在門口,直接去機場。
高歡站起來,把浴巾搭在肩上,彎腰撈起地上的外套。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有幾條未讀消息。
陳嘟靈發來一張照片,是廈門海邊,配文是「等你回BJ再約「。
孟子意發了一條語音,他點了轉文字,只有一句話:「我在BJ了,等你回來。
劉施施的對話框安安靜靜的,上一條消息停在三天前,她說她到橫店進組了。
高歡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兜里,跟著央央金往外走。
曼谷的傍晚正在暗下去,天邊的雲層被夕陽燒成一片深橘紅色,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罐顏料。
回BJ的航班是晚上七點多的。
高歡在車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車子正停在機場出發層。
他戴著口罩和棒球帽走進去,央央金去辦值機,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閉著眼睛養神。
從曼谷飛BJ五個多小時。
央央金坐在他旁邊,戴著口罩,手裡拿著一份雜誌,翻了幾頁就合上了。
「歡哥,「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回BJ的消息被泄露了。有人在微博上發了你的航班信息。」
高歡睜開眼睛,看向她。
「知道了。「他說。
央央金沉默了幾秒,沒再說什麼。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的時候,是北京時間晚上十點剛過。
BJ八月中旬的夜晚帶著白天散不盡的餘熱,空氣乾燥而沉悶。
高歡從艙門走出來的時候,沒走廊橋,走的是客梯車,因為廊橋要等他後來才知道,那是機場臨時安排的,為了把人群分流。
客梯車停在停機坪上,台階下面已經拉了一道隔離帶。
隔離帶後面黑壓壓的全是人頭,從停機坪的邊緣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燈牌在暮色里明明滅滅,連成一片藍白色的海。
高歡站在客梯車最上面一級台階上,往下看了一眼。
他看不清那些臉,但他能看到那些舉著燈牌的手臂,那些跟著他的步伐前後移動的目光。
人群里爆發出一陣聲浪,排山倒海地推過來,他被那些聲音包裹住。然後他低頭,對著那一片藍色的海,鞠了一躬。
九十度。
腰彎下去,停頓了兩秒,然後直起來。
他直起身的時候,人群里的聲音頓了一瞬,然後變得更大了。
有人哭了,他聽到一個女生的哭聲從人群里穿出來,尖尖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的釋放。
他沒有再停留,轉身走下客梯車,快步走向停在旁邊的一輛黑色商務車。
車門拉開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目光落在他背上,像是幾千盞燈同時亮著。
他彎下腰鑽進去,車門關上,把那些聲音隔絕在外面。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停機坪。高歡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些燈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點。
他掏出手機,打開微博,看了一眼自己的粉絲數。
數不清了,但他知道裡面有不少人,今天守在這裡。
央央金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他一眼。「歡哥,你剛才鞠躬那一下,微博上已經有人發出來了。
「嗯。
ff
「你休息一下吧,還有四十分鐘到家。
高歡把手機放下,閉上了眼睛。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京城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片流動的光影。
他聽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不快不慢,像一台剛完成了一段長途跋涉的機器,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冷卻下來。
他想起高貝貝給他發的消息「到了跟我說一聲,鍋里熱著粥「。
他想起之前很多事,想起湄公河的水,想起劉施施蹲在沙發邊替他包紮傷口時低垂的眼睛,想起陳嘟靈在協和廣場被唱哭了的眼淚,想起孟子意躲進禮盒等他的那種執拗。
他想起他讓陳嘟靈來曼谷的三天和孟子意錯開的那兩天,她們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他對她們都很溫柔,而她們也都對他很好。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PS:主角之前,獨處的劇情中沒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