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情緒
調音師回頭看了央央金一眼,用口型說了一句:「還錄嗎?
央央金搖了搖頭,也用口型回了一句:「不錄,他們玩呢。你別存檔,讓設備空轉就行。
調音師比了個OK的手勢,把錄製的指示燈按滅了。
錄音室里,孟子意唱完最後一句,摘下耳機,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的臉有點紅,額前的碎發被耳機壓得翹起來,整個人像剛做完一件不算太難但讓她很開心的事。
她轉過身,看著高歡,眼睛裡有光。
「你唱第二段的時候,中間停的那一下,是故意的?
高歡看著她。「你注意到了?
「當然注意到了。」
孟子意把耳機掛回支架上,「我在你旁邊,你每一次停頓我都知道。
你停的那一下,不是氣不夠,是你在想下一句用什麼情緒出來。
我說得對不對?
高歡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
他伸手把她掛在支架上的耳機線理順,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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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意低頭看著他的手指在她面前穿過去,把那根纏繞的線一圈一圈解開。
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那《柳葉箋》呢?也試一遍?
「你想試?
「想。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怕他反悔,「反正我也沒事,今天就是過來陪你玩的。你錄你的專輯,我在旁邊瞎唱幾句,又不耽誤你。
高歡轉身對玻璃窗比了一個手勢,調音師換了一首伴奏。
《柳葉箋》的前奏比《瓮》簡單得多,一把吉他,一條旋律線,像一個人站在秋天的路口,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乾枯的草葉和泥土的味道。
高歡唱完第一段,孟子意跟著進來。
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可能是這首更簡單,也可能是她徹底放鬆了,不再擔心「唱得好不好「,只想著「唱完這首歌「。
她唱到副歌最後一句「誰人曾細說過,又消失那一句「的時候,氣息微微抖了一下,在「消失「兩個字中間有一個很短的停頓。
她沒有停下來,她把整首歌唱完了。
唱完之後她沒有說話,低頭盯著話筒架的底座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高歡,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是她在鏡頭前慣用的那種甜甜的、帶著營業式的弧度,而是安靜的、微微彎起來的,像一個人坐在窗邊看到外面下雨了,但口袋裡剛好有一把傘,干是就不急了。
「我確實唱得不行。
她說,語氣里沒有沮喪,反而有一種「我知道但我本來就不是來幹這個的「的坦然,「但我今天挺開心的,比以前在錄音棚里錄任何東西都開心。
高歡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明天還來嗎?
「來。「孟子意說,像在回答一個她早就想好了答案的問題。
「反正我也沒事,你在錄專輯,我過來陪你玩。
你錄你的,我唱我的,兩不耽誤。
再說了,你這兒的空調比你家客廳的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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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大,但很輕鬆,像是一塊石頭被挪開之後露出的一小片濕潤的泥土。
孟子意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你那個新專輯,錄完了能先給我聽一遍嗎?不是做第一個聽到的人那種,就是我自己想聽。」
「能。
她笑了,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帶著一聲低沉的悶響。
高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腦子裡是孟子意剛才唱《柳葉箋》最後一句的時候,氣息微微抖了一下的那個瞬間。他不知道為什麼記住了那個細節,但他記住了。
央央金的聲音從控制室里傳過來,隔著玻璃窗,稍微有些模糊:「歡哥,還錄嗎?還是今天先到這兒?」
高歡轉回身,朝控制室的方向看過去。調音師正坐在控制台後面等他發話,手搭在推子上沒有動,表情平靜。
「錄。「高歡走回話筒前,重新戴上耳機,「換《演員》,錄一版正式的。
把剛才那個版本的情緒再用一遍,但收一點,不用太滿。
調音師在控制台後面比了一個OK的手勢,按下播放鍵。
那支話筒還立在原來的位置,上面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站過時帶進來的溫度。高歡閉上眼睛,等前奏過去,然後開口。
錄音棚外的胡同里,已經是傍晚了。
陽光從西邊斜斜地照進來,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灰色的磚牆上,像一幅用炭筆勾出來的速寫。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轉著,偶爾有一隻麻雀落在樹梢上,又很快飛走了。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橫店,娜扎剛剛拍完一場夜戲,正坐在化妝間裡卸妝。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沒有新消息,於是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對著鏡子裡那張帶著殘妝的臉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高歡發了一條消息:「今天錄得怎麼樣?累不累?」
她沒有等到回復,因為高歡正在錄音棚里唱《演員》的第二遍副歌。
他唱到「該配合你演出的我演視而不見「的時候,調音師在控制室按了通話鍵,說了一句「歡哥,這一版的情緒比剛才那版好,可以收「。
高歡點了點頭,沒有停下來,把整首歌繼續唱完,然後摘下耳機,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看到娜扎發來的消息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後回了三個字:「挺好的,明天還要錄。」
然後他放下手機,轉身對調音師說:「《像風一樣》的編曲再放一遍給我聽聽,我覺得第二段副歌的鼓可以再輕一點,太厚了,跟整首歌的氛圍不搭。」
調音師應了一聲,把文件拖進播放列表。
高歡靠在椅背上,把剛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奶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閉著眼睛開始聽。
他想起孟子意剛才唱完歌時說的那句話,「反正我今天挺開心的「。
他覺得自己也有點開心,那怕是昨天,被娜扎看到了自己與孟子義的微信聊天。
但最終憑藉自己的過人實力,還是因禍得福了。
第二天的京城,仍然熱得不像話。
胡同里的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像是踩著半融的瀝青。
空調外機嗡嗡轉著,把一蓬一蓬的熱風往巷子裡排,吹得門前的槐樹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著,連蟬都懶得叫了。
但百花錄音棚裡面倒是涼快。
新式的中央空調馬力夠足,把控制室的溫度壓在一個讓人覺得舒服的度數上。
高歡坐在調音台前面,面前的屏幕上是一軌還沒收尾的音頻文件,波形圖安靜地躺在軌道里,像一條沉睡的河。
央央金推門進來,帶進來一股熱浪和一陣風鈴聲。她身後跟著一個人。
張亮穎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深藍色的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化了淡妝但不算濃,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
她走進錄音棚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落在高歡身上,然後笑了。
「高歡,好久不見。」
高歡站起來,走過去跟她握了一下手。
「張老師叫我小歡就行。您坐,喝點什麼?
「礦泉水就行。
張亮穎在沙發上坐下,把隨身的包放在腳邊,目光落在控制台屏幕上那個還沒收尾的工程文件上,「這就是《柳葉箋》的工程?我能聽聽嗎?」
高歡回到調音台前,點了播放鍵。
《柳葉箋》的旋律從監聽音箱裡淌出來,第一段是鋼琴獨奏,乾淨得像夜裡屋檐滴落的雨水。
然後是高歡的人聲進來,聲音壓得不高,像是在跟一個人隔著一道門檻說話,不著急,不解釋,就是慢慢地說。
張亮穎坐在沙發上安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像是不自覺的,她的身體跟著旋律微微晃了一下。
整首歌放完,她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等最後一個音徹底消散了才開口,語氣很平,帶著一種內行人的篤定:「詞寫得好。旋律不算複雜,但情緒走得深。小歡,你把這首歌做成了粵語版,味道的確非常不一樣。」
高歡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張亮穎笑了一下,「我的粵語能說,但不敢說多標準。不過咬字應該問題不大。
高歡從桌上抽出一張列印好的歌詞紙,遞過去:「這是粵語版的詞,我昨天剛剛填好的。你看看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張亮穎接過去,低頭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專注,目光在字與字之間來回移動,偶爾嘴唇微動,像是在默念某個詞的粵語發音。
看完之後她抬起頭,把歌詞紙放在膝蓋上,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兩下:「詞填得很
好,沒有什麼硬傷。有幾個地方的咬字我可能需要順一下,整體上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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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試一遍?「高歡站起來,推開錄音室的門。
張亮穎把歌詞紙折好拿在手裡,跟著他走進去。
兩個人在話筒前站定,各戴一副耳機,中間隔著一面隔音屏。
調音師在控制室按下了錄音鍵。
前奏響起來,鋼琴的音符在房間裡流淌。
高歡先開口唱了第一段,他的粵語發音不算完美,但他唱得很穩,每一個字的尾音都落在了該落的位置上,整句的語感也流暢,像是已經把這首歌的粵語版打磨了一段時間了。
張亮穎在第二段進來,她的聲音比高歡亮一些,但在副歌和聲的部分,她把自己的聲音壓了下去,像在給一條河流讓出河道,讓它能從她的聲音旁邊流過去而不被截斷。
高歡接住了那半拍,把句末的尾音放出去,收得乾淨利落,像一個撒網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收繩。
兩個人合完之後,張亮穎摘下耳機,隔著隔音屏看了高歡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專業歌手之間才會交換的東西。
她沒說什麼漂亮話,但她在錄音室里多站了一會兒,把剛才最後一句又順了一遍。
央央金坐在控制室的角落裡,手上翻著一本雜誌,耳朵聽著從監聽音箱裡傳來的聲音,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目光在張亮穎身上多停了一下。
她在想,這人確實唱得好,不只是嗓子好,是那種知道怎麼把自己的聲音放在別人的聲音旁邊而不搶位置的好。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不是錄音室的門,是走廊外面那扇更厚的隔音門。
央央金放下雜誌,起身走過去拉開門。
劉亦妃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長裙,頭髮散著,沒有化妝,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她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面露出幾杯咖啡的杯沿,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在八月的熱空氣里冒著涼氣。
她看到央央金,笑了一下。
「央央姐,好久不見。亮穎是不是在裡面?
央央金側身讓開,聲音不大,「在呢,剛錄完一首。
劉亦妃走進錄音棚,先是朝控制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玻璃窗看到張亮穎正站在錄音室里跟高歡說話,然後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高歡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
張亮穎也看到她了,朝她招了招手,跟高歡說了句什麼,然後打開門走出來。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你發朋友圈定位了。「劉亦妃把咖啡遞過去一杯,「給你帶了你常喝的那家。
她轉向高歡,把另一杯遞過去,語氣平淡但有度,「小歡,給你也帶了一杯。
高歡接過來,道了聲謝。
劉亦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像一個在觀察什麼的人,目光不急不躁,像是一層薄薄的毯子輕輕蓋下來,不會讓人感到被冒犯,卻能讓人察覺她正在認真地看一個人。
「我剛才聽到你們在錄歌,「她說,「你的聲音很好聽。
「謝謝。「高歡說。
高歡與她不算熟悉,但也在活動中見過幾次了,雖然兩個人沒有聯繫方式。
那是在《心迷宮》下映後沒多久的一場商務活動。
張亮穎在旁邊拆開咖啡的吸管,插進去,喝了一口,然後自然地接話,「他這首歌粵語版我唱了副歌部分。詞填得不錯,旋律的線條也乾淨,我現在有點後悔沒早點答應過來錄。」
「那你現在不是來了。」
劉亦妃在沙發上坐下,把包放在身側,姿態鬆弛。
但她沒有急著走,也沒有急著聊別的,安靜地坐著,目光偶爾飄向控制台那面玻璃窗,像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口。
孟子意坐在靠牆的那張椅子上,手裡端著自己那半杯沒喝完的奶茶啡,正低頭用吸管攪著杯底的芋泥。
她聽到劉亦妃夸高歡聲音好聽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但她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