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尋支撐不住的時候,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是個女子,一身黑衣,面蒙黑紗,手持一把細長的軟劍。
她的劍法詭異莫測,快如閃電,一劍就逼退了兩個人。
緊接著身形一轉,劍鋒劃破了第三個黑衣人握刀的手腕。
三招,迫退三人。
剩下的黑衣人驚疑不定,紛紛後退。
「走!」黑衣女子拉起江尋,從窗戶躍出。
她的輕功極高,帶著江尋在屋頂上飛奔,如履平地。
江尋被她拉著,耳邊風聲呼嘯,兩邊的房屋飛速後退。
身後喊殺聲追上來,黑衣女子回頭看了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往身後一扔。
「砰」的一聲,濃煙瀰漫。
等濃煙散盡,他們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跑了多久,那隻手終於鬆開。
江尋扶著牆,大口喘氣,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跑得太快,是因為顧家那一幕在腦子裡反覆轉,轉得他想吐。
「好了嗎?」一個聲音驀然響起,冷冷的,淡淡的,卻有些熟悉。
江尋抬起頭,看見了救他的人。
月光下,那人一身黑衣,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他見過——江州破廟,站在老頭子邊上的那個人;春水派下面的懸崖,教他吐納的那個人。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你究竟是誰?」
黑衣女子看著他,忽然摘下了面紗。
一張年輕的臉,五官精緻,但表情冰冷,眼神銳利,像一把出鞘的劍。
「影十三。」她淡淡道,「我叫影十三。」
「為什麼救我?」
影十三沒說話,只是轉身推開了旁邊的一扇門。
「進來。」
江尋愣愣地跟進去。
這是一處宅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穿過前院,來到後院正房。
門開了,屋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他認識,赫然是老余。
另一個不認識,是個灰發老者,六十來歲的樣子,面容清瘦,眉宇間透著幾分書卷氣,但一雙眼睛深邃如淵,仿佛能看穿人心。
老余看見江尋,嘆了口氣,站起身走過來。
「孩子……」
江尋看著他,忽然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余神醫……」他張了張嘴,聲音抖得厲害。
他想說很多,想解釋自己為什麼來晚了,想說他衝上去拼命了,想說他對不起……
可話到嘴邊,只剩下兩句:
「我沒用,我來晚了。顧大人死了,顧姑娘也……」
那個字說不出口。
他低下頭,肩膀開始發抖。
老余沒說話,彎下腰把他扶起來。
「我知道。」
江尋一愣,抬頭看他:「你知道?」
老余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側身讓開,看向旁邊那個灰發老者。
那老者慢慢站起來。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到江尋跟前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陣。
「你叫江尋?」
江尋木然地點點頭,嗓子幹得像塞了團棉花,說不出話。
老者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姓沈,排行老三。叫我沈三就行。」
屋裡很安靜。
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牆上影子晃來晃去。
江尋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灰發老頭。
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半邊衣裳都染紅了,他壓根沒感覺。
沈三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朝影十三使了個眼色。
影十三會意,轉身出去,不一會兒端來個木盤,上頭擱著金創藥、白布和一盆熱水。
「把傷口處理一下。」影十三把木盤擱在他旁邊,語氣不冷不熱。
江尋還是沒動。
影十三皺了皺眉,也不多說了,直接上手幫他處理傷口。
動作很麻利,顯然不是頭一回幹這事,但手勁兒不小,不怎麼溫柔。
江尋隨她擺弄。藥粉灑在傷口上,火辣辣地疼,可這點疼跟心裡頭那個比起來,什麼都不算。
影十三把傷口處理好,江尋才像回過魂來,看著沈三。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人不是一般人。
「坐吧。」沈三指指對面的椅子。
江尋沒坐,而是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你們早就知道顧家會出事?」
沈三搖搖頭,嘆了口氣:「比你早不了多少。」
江尋深吸一口氣:「那為什麼不攔?」
「就我們這幾個人,攔得住星宿海?」
「星宿海?」江尋呼吸一緊,這名字他聽過,知道是個江湖門派,但具體怎麼回事並不清楚。
「星宿海在西北,建在雪山環繞的湖心島上。」沈三解釋道,「弟子按星象分區住,武功講究陣法和合擊,能引動湖光寒氣布成『星宿大陣』。一旦被困進去,一流高手也跑不掉。」
江尋聽著,拳頭慢慢攥緊。
「掌門叫厲海,武功高,心也狠。」沈三接著說,「你該慶幸今晚來的是他兒子厲飛,不是他,不然你跑不掉。」
「他們為什麼要殺顧大人?」江尋身子微微發抖,「顧大人跟他們有什麼仇?」
沈三冷笑一聲:「星宿海跟顧文胥沒仇,是顧文胥擋了某些人的路。」
「某些人?」
「朝廷上的人,你惹不起的人。」沈三沒有明說,語氣意味深長,「星宿海不過是替人消災。」
江尋明白了,星宿海是刀,握刀的人才是真兇。
「是因為顧大人的那封奏摺?」
「如今水患鬧得凶,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真有幾分到了災民手裡?」沈三語氣裡帶著嘲弄,「那些糧食,一層一層地扒皮,到最後能剩三成就燒高香了。顧文胥的奏摺遞上去,等於把那些人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來。」
江尋攥緊拳頭:「就沒有王法了嗎?」
沈三笑了,笑容里全是嘲弄:「王法?小兄弟,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歲,還信王法?」沈三搖搖頭,「朝廷早就爛到根子裡了。
官府只會欺負老百姓,搜刮民脂民膏。顧文胥這樣的清官,他們容不下。
你指望官府管?他們做個樣子,抓幾個替罪羊交差,就算對得起你了。」
江尋不吭聲了。
他知道沈三說的都是實話。
他混了那麼多年,什麼樣的官府沒見過?
黑虎堂欺壓百姓,官府不管。
難民流離失所,官府不管。
奸商囤積居奇,官府還是不管。
可輪到他偷了奸商的銀子,官府立刻就到了。
「王法」這兩個字,從來都是有錢有勢人家的王法。
江尋低著頭,悶了好久。
沈三忽然開口:「你是不是在想,要是今晚沒喝酒,要是早點發現,顧家的人就不會死?」
江尋手指微微一顫。
沈三看著他,眼神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淡:「我年輕時也常這麼想——要是當初做了另一個選擇,要是當初再快一步,要是當初……後來才明白,這世上沒有如果。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後悔也沒用。」
「可我確實……」江尋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我答應過顧小姐,要護好顧大人。」
「就算你守著也沒用。」沈三打斷他,「星宿海這次來了十幾個人,個個是高手。你一個人,擋不住。」
江尋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可心裡還是像被刀剜了一樣。
他辜負了顧雲茜。
「所以,」沈三看著他,「你要做的不是自責,是想清楚接下來怎麼辦。」
江尋沉默了很久,才說:「我要報仇。」
「找誰?」
「厲飛,星宿海,還有他們背後的人。」江尋眼裡燃起火,「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沈三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讚賞:「有骨氣。可星宿海不是你一個人能對付的,幕後的人更不好惹。你現在去報仇,就是送死。」
「那就由著他們逍遙法外?等別人來替天行道?」
「當然不。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早看透了。這世上沒什麼替天行道,只有弱肉強食。你想報仇,就得比他們強。」
「那我該怎麼做?」
沈三沒直接回答,只說:「先養好傷,其他的事我來安排。」
他看了一眼影十三:「帶他去休息。」
影十三點點頭,走到江尋身邊,淡淡道:「走吧。」
江尋站起身,看了看沈三,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他跟著影十三出了門,往後頭廂房走去。
門在身後關上。
屋裡只剩下沈三和老余。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牆上的影子晃來晃去。
老余嘆了口氣。
「這孩子,命苦。」
沈三沒說話,只望著那扇關上的門,目光幽深。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說了一句:
「命苦的人,未必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