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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輪迴亦昧

2026-05-06 16:34:40 作者: 者尤

  牽引力攜著張南風扶搖而上,不再許他俯瞰世間沉浮起落。

  天地間,一道巍峨的山影漸漸分明。

  又是那座山......

  比起先前匆匆一瞥,此刻的山巒愈加雄渾,山腰以上依舊隱在茫茫中,深藏其真面目,唯有山腰之下盡數顯露。

  山腳似是受天地偉力經年擠壓,又似有蓋世巨掌自兩側攥壓,方才鑄就了這頂天立地、鎮鎖鴻蒙的雄姿。

  這山的形貌......竟和地理書上所見的地殼擠壓相似......

  念頭方生,牽引之力加急。

  張南風來不及細賞這雄山奇景,便被拽落而下。

  ......

  光影更迭,張南風再度睜眼,四顧盡歸昏蒙。

  空間如舊,石台不改,唯獨台下光景,早已不復先前那般死寂荒蕪。

  原先空曠的台底,佇立著無數道魂影,連綿成片,宛如一片魂葦荒盪。

  張南風掃過全場,神魂微凜。

  遍地亡魂皆是斷肢裂顱,雙目無神,神智仿佛已被抽離,只剩魂體無知無覺。

  蒙家滿門覆滅的亡魂盡在其列,無人動彈,無一言語,更無一人如當初蘇禪一般,主動奔赴輪迴進行托生。

  為何會如此?

  莫非他們都是橫死之人?

  莫非橫死之人,魂魄殘缺,便失了自主往生的靈性?

  可......蘇禪與他又何嘗不是橫死?

  張南風不解,飄然湊近一道魂影,抬肢觸碰。

  

  蹼指觸碰到那魂體,那亡魂毫無反應,依舊痴痴地立著,任由他撥弄拿捏,如一具提線木偶般。

  他飄至蒙蒼身前。

  這位蒙家大爺,此刻面容僵木,那雙藏盡溫潤笑意的眸子,已然化作一對灰白窟窿,再無半分神采。

  他又飄至蒙石身前。

  這濃眉大眼,魂體魁梧的漢子,仍低垂著頭。

  張南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蒙石的眼皮都未眨一下。

  他心中一動,索性穿梭在些魂影之間,逐一探查。時而駐足端詳,時而抬手觸碰,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掠過眼底,萬般心緒不免翻湧。

  此地眾魂在世之時,均是求了一生,爭了一世。

  可到頭來,盡數落於此地,痴愚茫然,連自身的歸宿,都無從知曉。

  張南風收回手,望著這片魂海,只覺可笑,更覺可悲。而這份悲涼,亦如明鏡懸於眼前,照得他陣陣發冷。

  除卻清醒自主,我張南風與這些亡魂,又有什麼區別?

  他垂首,望向自己依舊是鼠蟾形貌的魂肢。

  這兩世......我窮盡心力,到底在追求什麼?

  初入此方天地時,唯一的執念便是重化人身。

  只因為人便有尊嚴,便可口吐人言,便可掙脫滿身鱗甲獸軀,踏回那看似堂堂正正的人間。

  可......做人就那麼好?

  記憶如潮破閘,他憶起前世在地球為人時。

  那時的他學業拔尖,父母和睦,家境也算殷實,在外人眼中也堪稱無憂。

  可......他好像從未真正自在過。

  他被框在了社會的框規中,受縛於繁重的學業,憂一場求而不得的暗戀,困於就業,乃至未來一切的憂慮中。

  彼時的他,宛若被擰緊發條的傀儡,歲歲奔忙,卻不得解脫......直至猝死......

  那樣的「人」,做了又如何?

  張南風凝視自身透明的魂體,心中的執念動搖了。他兩世所求的「重化人身」,第一次陷入疑竇,他一時有些看不懂自己的所求。

  無解,他繼續向前飄行。

  魂影幢幢,如林如冢。

  他望見了蒙烈。

  這位一身黑袍、氣場凜然的蒙氏族長,此刻魂體呆滯,麵皮上的蛇鱗盡褪,只剩一張平庸無奇的苦臉,與田間老農無異。

  目光落在此人身上,那道烙印於神魂的功法,浮現在張南風腦海。


  該死,怎地將功法給忘了!

  張南風急忙內照神魂。

  一部完整的仙法靜靜懸浮於意識深處——

  《大血造化功》

  感應至此,剎那之間,張南風靈台通明,豁然徹悟。

  是了。

  我身擁仙法,手握超脫機緣,又何必執著於區區人軀?

  他所求的,應該是凌駕眾生、掙脫樊籠的力量,是將天地規則踩在腳下的力量。

  一念徹悟,如暗室逢燈,心中迷障盡散。

  他迫不及待沉斂神識,欲深究功法的奧義,吃透其中的修行細節。

  可就在神識觸及功法文字的一瞬,內中清晰的字字經文,竟如墨入白水,緩緩淡化。

  張南風大驚收神,不敢再探。

  怎會如此?

  是蒙烈生前留下的禁制,還是這方混沌所致?

  他方才倉促一瞥,已然窺見那功法許多。

  這功法又臭又長,此刻若是強行參悟,只求淺嘗不求熟記,待轉世之後忘個乾淨,下一世還修個屁?

  與其倉促浪費,不如留著,等下一世尋得書寫器具,再將其一字字抄錄下來,慢慢研讀,方是穩妥之道。

  他壓下焦躁,神識退守,不再觸碰那功法分毫。

  張南風繼續飄去,蒙遠山映入眼帘。

  少年的魂體單薄如紙,左眼空空蕩蕩,只餘一個血窟,右眼空洞望向混沌深處,脖頸之上,一道疤痕醒目,皆是死前重創留下的印記。

  見他,雨夜滅門的慘烈畫面,重回腦海。

  蒙近川不慎踢飛兄長頭顱,手提斷刀,在冷雨中一刀刀捅入自己後背時的哭喊——

  「是你引來了聖壇!是你殺了我哥!殺了阿爸!殺了石頭叔!殺了所有人!」

  ……

  過往片段層層復盤,縈繞心頭。

  那孩子說的......倒也無錯。

  雖不知自己不插手,蒙家最終結局會如何。但確實是他助紂為虐,將「照膽」之毒賜予了蒙蒼。

  而,若非蒙蒼藉此發難,蒙烈也不會提前暴露仙緣,便也不會引動聖壇的殺機。

  他張南風,是這場血雨腥風的推波助瀾者,是他,釀成了滿門慘劇。

  目光再次掠過遍地蒙家亡魂,愧意自他心中滋生。

  這份愧意來得突兀,張南風頗感意外,隨即不由得苦笑起來。

  看來,即便被蟾的心性侵染,我骨子裡那點為人的底色也從未泯滅,不過是被我埋藏起來了罷了。

  他望著眼前一眾痴傻亡魂,一個念頭忽然在心底成型。

  這些魂靈雖靈智盡失,卻可被他觸碰、被他推動。或許,他能送這些蒙家亡魂,奔赴往生。

  且……不必做多,只需將他們推至台前,推至六道輪盤之下,剩下的,交由輪迴台決斷便是。

  心念既定,他開始物色人選。

  他環顧四周,滿地的魂靈如待割的麥穗。

  先推誰?

  目光流轉間,一道形態怪異的魂體攫住了他的視線。

  三道魂體粘連在一處,如被沸蠟澆築過,彼此交融扭曲,不分你我。

  張南風一眼便辨出,這正是聖壇那三名蛇使。

  死後竟也未能分開?

  他飄然趨近,望著那團粘連的魂體,心底生出一絲憐憫。

  這三人也是棋子,是聖壇養出的怪物,生前人形不得保全,死後亦要糾纏在一處。

  張南風上前嘗試,欲將三人分開。

  可三人牢牢粘黏,任憑他如何使力都紋絲不動,即便俯身撕咬,依舊拆開。

  罷了,便送你們一同往生吧。

  他抬手抵住那魂體後方,觸手一片粘膩,宛若摸著一團尚未凝固的油脂。

  張南風運力一推,那粘連的三人魂體便向前滑去,徑直飄向輪迴台邊緣。

  張南風不敢靠台太近,生怕輪迴台將他一併拘入,審判。


  待那三魂滑至台沿,他凌空飛起,雙腳猛力一蹬。

  扭曲的魂體踉蹌上前,跌入輪迴台中央的古鏡範圍。

  鏡面幽光驟盛,光影變幻,將三人一生的起落、善惡際遇,盡數回溯顯現。

  張南風遠遠望著。

  他看見三個幼童,眉眼一模一樣,原是孿生三兄弟,生於東洲某處山村,家境不裕卻也安穩。

  直至某日,聖壇的血袍人踏碎山村寧靜,硬生生將他們從父母懷中擄走。

  此後數十年,三人被養於蛇窟,以蠱豢養,以人血為浴,最終被聖壇煉作無皮血人,淪為殺伐之器。

  一生悽苦,盡付鏡中。

  光影層疊往復,三雙呆滯麻木的眼眸里,竟漸漸透出清明,仿若從一場貫穿一生的噩夢中,醒來了片刻。

  轉瞬,人道光芒乍現,三人魂體被一併吸入,沒入輪迴之中。

  張南風佇立台下,滿心驚詫。

  入了......人道?

  這三人雖情有可原,但仍是一生殺人無算,為虎作倀,雙手沾染血債,憑什麼還能入人道?輪迴台的判決究竟是何依據?

  這一刻,他徹底看不透這座破台的審判標準。

  他心裡好奇那三人的判語為何,可判語是輪迴之人的專屬,半句也沒傳入他耳里。

  張南風索性不再多想,將目光投向其餘亡魂。

  他又陸續挑選了數名尋常蒙家族人,逐一將其推送,送他們奔赴輪迴。

  古鏡屢亮,靈光明滅不定。有人功德抵罪,得入人道。有人業債纏身,墮入畜生道。

  亡魂次第消散,往生往復,看似一切如常。

  可推送數人之後,張南風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退後幾步,仰頭望向高懸的六道輪盤。

  整座輪盤依舊殘破不堪,猙獰裂痕交錯縱橫,如同一張破碎蛛網。

  可方才數道魂靈往生之後,畜生道對應的方位上,一道細微的裂痕已然消失不見。

  癒合了?

  張南風魂體一緊,疑心是自己的錯覺。

  他當即再推一道蒙家亡魂上前。

  此人落地判入畜生道。

  畜生道靈光閃過的剎那,他死死盯住輪盤。

  只見畜生道裂痕再度收斂,雖只是塵埃填隙般的修復,卻真實無比,確鑿無誤。

  輪迴台......在借眾生往生之力,自我修補!

  此發現,險些將張南風嚇得魂飛魄散。

  他急速後撤,遠離高台,魂體因驚懼而震顫。

  若他繼續推送魂靈往生,任由輪迴台汲取往生之力修補,屆時地獄道與餓鬼道重開。

  以他兩世累積的業障,絕無可能再入畜生道或人道。

  等待他的,只會是在餓鬼、地獄兩道中沉淪,永世不得超生。

  到那時,什麼成仙,什麼力量,什麼超脫,皆會淪為空談泡影。

  張南風僵立原地,望著滿地茫然無知的亡魂,再望向那座暗藏兇險、靜靜運轉的輪迴高台,只覺身前便是一處深淵,方才險些親手將自己送葬。

  萬幸......萬幸,醒悟得及時。

  他再也不敢去觸碰任何一道亡魂。

  繞開滿地蒙家亡魂,張南風孤身飄向輪迴台。

  這一次,他心中無半分僥倖。

  人道往生,他不敢奢望。只求輪迴台讓他投生為稍大些的動物。莫要再作什麼陰暗爬行的蟲獸。

  他飄至六道輪盤之前,台前古鏡似有感召,鏡面緩緩亮起微光,將他這一生所有際遇、善惡、業債,盡數回溯映照——

  ......受蒙近川三跪九叩,安然受下五毒供奉,心安理得......以照膽之變瓦解蒙蒼心防......旁觀蒙烈展露偽仙機緣,坐觀紛爭,靜待漁利......最終雨夜截殺,為奪玉片毒殺蒙烈,亦死於蒙近川斷刀之下......

  萬千畫面歷歷分明,凝成一束幽光,將他牢牢釘於原地。

  判語亦如天憲降下,字字鏗鏘,落入張南風耳中:


  「欺瞞純善,受恩不報。縱毒成劫,傾蒙家滿門為薪。兩世為畜,皆昧心而行,夙債未償,新孽又添。臨終無懺無悔,執念愈堅,業障愈深。」

  「墮畜生道,以償未盡之業。」

  張南風靜靜聆聽判詞,心中早有預料,無驚無慟。

  無懺無悔?我憑什麼悔?悔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仙緣?

  他抬首凝望古鏡,殘破輪盤,心中忽生荒謬。

  方才是他出手將那聖壇三兄弟、蒙家數人亡魂渡送,輪迴台才能藉此修復裂痕。

  自己雖非刻意,卻也算得上一份功德。

  而這輪迴台受他恩惠,卻不給他改判詞,依舊判他重墮畜生道。

  這破台子本身......何嘗不是受恩不報?

  張南風心中生出厭惡與桀驁。

  下一世,他定要好好活。修那功法,納本源,化人形,登仙途。

  再也不要受輪迴擺布,再也不入這畜生道,再也不想踏足這鬼地方。

  我要超脫六道之外!

  未待他思定,輪迴台似已洞悉他心中所想。

  吸力扯來,張南風再赴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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