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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月

2026-05-10 03:12:24 作者: 者尤

  穴內,血氣灌得張南風滿鼻腥甜。

  那猩紅之中,似藏有異香,直撩得他骨髓戰慄,渴求難抑。

  不能吃。

  他猛力甩頭,強行挪開貪戀的目光,四爪卻不受控地向前挪出半步,堪堪貼近一人裸露的手腕。

  張南風心念掙扎,抬爪狠狠拍在自己面門。

  鋒利的爪尖劃破皮肉,在鼻樑上犁出三道血痕。

  刺痛擊穿了迷亂,壓下了獸慾。

  他移開視線,旋即俯身撲向三人背負的行囊。

  狼爪笨拙地撥弄,尖牙銜住布囊系帶用力一扯,將裡頭物事盡數傾倒出來。

  骨哨、繩索、水囊......幾塊凍得發硬的肉乾,以及半袋炒熟的谷粉。

  張南風銜起肉乾便嚼。

  肉乾粗糲如木柴,混著冰碴子,磨得他牙床生疼。咽下後,他又拱開谷袋,細細舔食袋中殘留的谷粉。

  乾澀的谷粉沾滿口舌,遇唾液潤成糊團,他卻也硬著喉頭盡數咽下。

  腹中終得些許充實,被血氣撩撥而起的獸性,方才緩緩斂去。

  險些......就真成野獸了。

  

  心緒稍定,張南風抬眼望去。

  方才還依偎在母狼身側的三隻狼崽,已然散開。

  三小隻被滿洞血氣熏得雙目發紅,此刻正圍在一具屍身旁,低頭舔舐著地上積血的凹窪。

  最年幼的那隻更是膽大,已然攀上屍身,用尚未長齊的乳牙,費力地啃咬著指節。

  張南風靜靜看著。未呵斥,亦未驅趕。

  弱肉強食,本是天性。這三小隻不吃,便唯有餓死。至於吃什麼......在這地界上,誰還分得清?

  他目光掃過滿地猩紅,最終落於三人所著的皮襖之上。

  血......皮襖......

  一道靈光如驚雷劈入腦海。

  《大血造化功》!

  以血為墨,以皮為紙!

  張南風暗嘆自己糊塗。

  轉世重來至今,他竟未想過。

  可待轉念細思,卻又釋然。

  往日母狼獵回的獵物,皆被啃得只剩白骨,哪有完整的皮張與大量鮮血供他書寫?

  是了,非是想不到,實在是無物可依,無從聯想。

  可今日不同。活人、皮襖俱全,正是上好的載體。

  一念及此,張南風心頭火熱,當下便欲就地書寫。

  可鼻尖一動,他又止住了。

  此地血腥沖天,又有三具屍身,極易引來過往獵戶,或是循血而至的野獸。

  不可在此久留。

  他上前,爪齒並用,將那瘦削漢子身上的皮襖剝下。餘下兩件皮襖他亦心動,奈何這具幼狼之軀氣力有限,能叼一件已是極限,貪多反倒成了累贅。

  反正......往後捕獵,自有獸皮可用。

  張南風銜起沉甸甸的皮襖,最後回眸掃視一眼。

  母狼已涼,三隻狼崽正忙於啃食,對他的離去渾然不覺。它們小小的背影縮在猩紅屍堆旁,好似三團小毛球。

  要不要......帶它們走?

  念頭只存續了一瞬,便被張南風掐滅。

  他如今禍福難料,尚且自顧不暇。帶上這三個累贅,不過是多添三具屍體罷了。

  這洞內尚有三具人屍,一具母狼屍,夠它們啃食許久。此後穴中還會不會來人,它們是凍死、餓死,還是被捉去剝皮......全看它們自己的天命造化了。

  張南風斂盡眼底心緒,決然收回目光,轉身躥出穴口。

  洞外風雪正急,朔風卷著雪沫子,抽打在他臉上,刀割一般生疼。

  他心中早有落腳去處。

  此前探查地貌時,他曾於東南方向見過一道連綿山脊。

  那山脊橫亘於雪原之上,如巨龍伏地,背脊處多有裂隙岩洞,最是隱蔽不過。

  張南風壓低身形,叼著皮襖,逆著風,朝記憶中的方向奔去。


  說來也怪。

  方才出洞時,風雪狂烈得教狼睜不開眼,可他奔出不過數里,那呼嘯的狂風竟奇蹟般地衰減。雪沫由密轉疏,天光雖仍昏沉,卻已不再是混沌一片。

  張南風心頭一喜,借著這難得的風雪間隙,定神校準山脊方位,在雪地上刨出一道道深痕,疾掠而去。

  他專挑隱蔽之處穿行,雙耳始終高豎,捕捉著風雪之外的異動異響。幸而,這荒原除卻風聲,便只剩他起落的心跳。

  約莫疾馳一個時辰,那道橫絕雪原的山脊,終於在眼前清晰。

  張南風沿著山脊底部繞行,細細嗅探每一處岩縫。

  他需得尋一處能遮風雪、可察外情,且不止一條退路的棲身之地。

  ......

  輾轉半時辰,合意的「洞府」終於現世。

  這是山脊中段的一處天然裂隙,入口狹窄,內里卻豁然開闊,呈葫蘆形制。

  最妙的是,洞頂有一道指節寬窄的天然石縫,可接引天光,使洞內不至漆黑一片。

  更關鍵的是,裂隙後方另有一條斜坡,直通山脊另一側,一旦遭遇突發兇險,便可從後路遁逃。

  只是,後路通道大半被積雪封堵,尚不通透。

  張南風鬆口放下皮襖,奮力刨挖堵路的積雪凍土。

  耗去足足小半個時辰,他才將暗道徹底疏通,辟出退路。

  他又鑽回洞內,以乾草碎石巧妙遮掩,使入口從外頭看去,與周遭岩壁無異。

  待諸事妥當,他已是筋疲力竭。

  張南風隨意將皮襖撂下,伏臥其上,平復著氣息。

  稍作休整,他又強撐起身,將洞內細細探查一遍。

  角落乾淨無獸骨,岩壁光潔無爪痕,亦無冬眠熊蛇的濁臭。

  安全。

  張南風稍稍安心,可腹中的空虛感又涌了上來。

  他又歇得片刻,攢夠幾分氣力,便起身邁步,朝著洞外而去。

  北原的夜來得迅疾,此時天已黑透。

  張南風剛探身出洞,忽覺頭頂一沉。

  仿若有一隻無形無質的大手,自天穹垂落,輕輕覆在他的頂心。

  非是殺機,非是敵意,反倒溫煦柔和,帶著慈愛,令他渾身毛孔盡數舒展開來,舒坦得讓他眯眼。

  沉戀片刻,張南風一身狼毛炸起。

  他猛然抬首,瞳孔收縮成線。

  頭頂除卻夜幕,便是幾株枯矮歪脖子樹,枝椏交錯,如鬼爪探天。

  別無他物。

  張南風不敢鬆懈,凝神靜心,細細追溯那異樣的源頭。

  那股溫潤無跡可尋,自他頂心漫落,順著脊背肌理遊走,沿著那道金絲,一路淌至尾梢。

  溫和......太溫和了。

  他心底的警戒,被提至頂峰。

  從無憑空而來的善意。未知即是兇險。

  張南風四肢輕挪,重新縮回岩洞之內。

  奇異的是,剛一入洞,那撫感便驟然消失,仿佛被岩層隔絕於外。

  他心頭疑雲叢生。

  那暖意固然舒和,可來歷不明,反倒叫人後頸發毛。

  張南風在洞內靜候片刻,再度探身而出。四足踏落積雪,緩步向前探尋。

  他穿過枯槁矮灌,繞開數座風化巨石,一路行至一片毫無遮擋的空曠雪地。

  此時風雪已徹底停歇。穹頂之上,雲開一線。

  張南風抬眸遠望。

  一輪皓月,正正懸於天隙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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