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南風心神一定,重凝雙目再望。
原來那幾縷絲線並非無色,或浮極淡蒼青,或暈淺淺嫣紅,更有一縷幽紫流轉,各朝一方延伸而去。
他循著那一道直上雲天的絲線抬眸遠眺。
此刻北原天穹沉垂,鉛雲裂出的縫隙,一道黑影正盤旋於百丈高空,翼展如幕,正是頭蒼鷹。
而那蒼鷹周身,竟也垂落數道絲線,其中一縷玄黑如濃墨,直直垂下,沒入荒野深草之內,不知盡頭在何處。
一時間,張南風心中疑雲大起。
他方才分明只以目力捕獵,怎料卻窺見了這等異象?
莫非是三世血脈相融,生出了些變數?
心念輾轉,那隻野兔似有所覺,猛然後蹄一蹬,竄入枯草深處,再無蹤跡。
張南風並未動身去追。
他緩步行至野兔棲身的雪窩前,狼爪翻飛,將覆雪與亂草一併刨掀開來。
雪沫混著凍土四濺,不消片刻,一處隱秘地穴便赫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洞底蜷著三隻幼兔。
通體粉紅,尚未長齊絨毛,每一隻背上也皆有絲線延伸,其中一道淡紅線,遙遙飄向方才那野兔逃走的方向。
張南風腦中嗡然一響。
這些尚未睜眼、未曾涉世的幼崽,為何也有?
更何況此線並非單頭獨牽,分明縱橫勾連,仿佛世間萬物,皆被一張大網串連,無一能脫。
他似有所悟,又似更加迷惑。
張南風不再理會三隻幼兔,轉身循著那隻成年野兔絲線方向,拔足奔去。
他循線疾追,踏過背風坡,繞過歪脖枯樹,直扎荒野腹地。
奔出約莫二三里地,那絲線沒入一片齊腰深的枯黃深草。
張南風伏低身形,鼻翼輕聳,忽嗅到風中飄來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一聲鷹啼,刺破蒼冥。
張南風猛地抬首,只見先前盤旋於九霄的蒼鷹,自雲層中俯衝而下
鷹翼割開寒風,發出裂帛般的尖嘯,那雙利爪在日光下泛著冷芒,直直抓向草叢中的野兔。
那野兔剛逃至此處,驚魂未定地伏於草間發抖,渾然不知死劫已至。
鐵爪及體,血光迸現。
蒼鷹扣住獵物,振翅騰空,將野兔生生拎離地面。
野兔悽厲的慘叫只響了半聲,便隨著鷹身扶搖直上,化作天邊一個黑點,最終消失於雲層之上。
張南風僵在原地,心頭翻湧驚濤駭浪。
他看得一清二楚。
蒼鷹與野兔身上,各牽著一縷同色絲線。二者之間,仿若早有一根索命之繩系定,只待時機一至,便收束成劫。
這……難不成是氣運之線?
氣數所系……氣數所系……
張南風咀嚼著這四字,腦中如驚雷滾過。那夜夢境中,佝僂老者的低語再度迴響耳畔。
「……汝為天錨……」
那當真不是夢。
那老者予他的,從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讖語,而是真真切切,在他這雙狼眸之中,種下了一枚觀氣之種。
只待狼顧神通開啟,這道種子便隨之萌發,令他得以窺見這纏縛眾生的氣運巨網。
萬物有氣運,氣運凝為線,彼此線線相纏,便織就了芸芸眾生的命途。
張南風心頭劇震,繼而泛起無盡苦澀。
他原以為,這一世總算能憑己意獨行,再不為人或物操控。可眼下看來,從他降生於這北原狼穴,發出第一聲啼哭起,便已有「人」為他定好了一起。
那老者究竟是何方神聖?是北原的神祇?
為何要給他這雙觀線之眼?是要他做個提線木偶,循線而行?還是要他成為這北原氣數的一環,去錨定什麼他無從知曉的因果?
白狼……
這老者不會與輪迴台狼狽為奸吧。
張南風越想,心底便越是冰涼沉重。
他這一世,怕是再難安生了。
寒風卷著碎雪,劈頭蓋臉掃在他面上,他卻恍若未覺,連腹中飢火都一併拋至了腦後。
他徐徐回首,望向自己這身白狼之軀。
他身上,沒有絲線牽連。
亦或者,他獨獨瞧不見自己的。
這發現令他不安更甚。
他是跳出了這氣運大網的異數,還是他的命線被隱去了?
張南風沉默良久,終是旋過身形,掉頭折返兔穴。
他要驗證,要試試這「氣運之線」如何運作。
兔穴之中,三隻幼兔仍在瑟瑟。
他靜立洞口,眸光沉沉落去。腹中空虛飢潮陡然翻湧,吞食之心剛自萌生剎那。
三隻幼兔背上,竟同時牽出三道絲線,悠悠朝他這邊飄延而來。
那顏色,玄黑如墨,與方才蒼鷹垂落的那根索命之線,一模一樣。
殺劫之線?
張南風心中一凜,強壓下嗜血貪念,收斂所有殺意,心如止水。
下一刻,妙相自生。
那三道朝著他伸來的劫線,竟如煙雲吹散,消弭得乾乾淨淨。
他殺念再起,絲線復現。殺念再收,絲線又隱。
如此反覆數次,他終於篤定。
這氣運之線的顯隱,除卻冥冥註定,亦與「心念」相關。
他望著洞內三隻渾然不懂世事險惡的幼兔。
如今他筋骨初成,神通未壯,正需血食進補固本。可一旦張口,便是應下這場殺劫,應了這氣運之網的撥弄。
可……若是刻意不應,便能真箇逃脫麼?
天地不仁,萬物皆在網中,不應,他張南風難不成得活活餓死?
狼眸微微狹起,寒芒乍現,殺念重又升騰而起。
三道黑線應劫凝現。
他縱身撲入,喉頭滾動,溫熱血食入腹。
轉瞬間,三隻幼兔盡數被他吞食殆盡,那三道玄黑絲線也在最後一刻,如燃盡香頭般散去。
張南風舔淨唇齒間的血漬,臥於兔穴之中,紛亂的心緒反倒寧定了下來。
他重新審視前後種種,忽然發覺,此事似乎未必全然是禍事。
縱使來歷蹊蹺,縱使背後似有擺布,可這能看破氣運的眸子,於他而言,何嘗不是一柄利器。
他日若能辨得清哪根是殺劫,哪根是機緣,哪根是死門,日後行走世間,豈不是能趨吉避凶,提前窺破諸多兇險?
更要緊的一樁是——
尋那共鳴之物,或許不必再盲尋瞎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