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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借馬

2026-05-17 03:19:22 作者: 者尤

  完顏月蟄伏於雪丘之後,下頜埋入襖子的領口,只露出一雙清眸,靜靜打量著遠方營地。

  三四頂灰褐氈帳零散扎在背風處,帳皮被歲月與風雪蝕得斑駁。

  帳外拴著三匹矮馬,鬃毛雜亂,肋骨在皮毛下根根分明,顯是久未飽食。

  太靜了。

  完顏月目光微移,落在左側帳邊。

  一名身著破舊皮襖的漢子蹲踞在地,手裡攥著一柄短刀,正對著雪地中一團暗紅之物動手。

  是條敖犬。

  完顏月瞳孔驟縮。

  北原牧民視敖犬如手足,伴牧守夜。若非到了山窮水盡、斷糧絕炊的境地,誰人忍心親手斬殺忠犬?

  她望著那漢子蕭瑟的脊背,心頭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這馬......還偷不偷?

  念頭剛起,腦海中便閃過皮卷上被圈起的山坳,閃過阿媽可能正在受的苦楚,還有完顏部那些生死未卜的族人。

  她狠狠咬了咬牙,將心頭那點不忍生生碾碎。

  再等一等。

  約莫半炷香後,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人一騎自風雪中鑽出,馬背上的漢子麵皮蠟黃憔悴,眉眼間壓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

  行至帳前,他重重翻身下馬,自馬背上卸下皮囊,隨手一傾,裡頭滾出僵冷的肉乾與炒谷。

  他視若無睹,草草將馬繫於樁上,垂著頭步履踉蹌地鑽入了氈帳。

  帳外殺狗的漢子聽見動靜,停下了手中刀,抓起一把雪,用力搓去掌心血污。

  可搓著搓著,他忽然停住,望著掌心融化的雪水發了會兒呆,隨即長嘆一聲,亦掀簾入帳。

  營地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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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顏月又等了許久,確認四下無人,才悄悄從雪丘後滑下,貼著枯草與積雪的交界,一步一步向馬匹潛去。

  她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那四匹矮馬,分辨其優劣,欲挑一匹腳力最健的。

  堪堪行至離近處棕馬不足兩丈之地,帳內忽地飄出泣聲,隨即一道沙啞的嗓音沉沉響起,似在勸慰。

  完顏月足下倏然停住,側耳聽去。

  「......巫祝相中了她。」

  一道哭聲淒淒哽咽響起:

  「說她骨相好,好生調教便可配行聖婚。」

  「什麼?」

  另一道嗓音驟然拔高,滿是震愕與憤懣。

  「你家娜仁不是與哈剌部的哲別定了婚?開春便要成婚!已許了人家的女子,巫祝怎能選中?這壞了北原的規矩!」

  「規矩?」

  哽咽聲忽地化作一聲慘笑。

  「我當時也是這般說!我求他們,我說娜仁已有婚約,求巫祝另擇姑娘。他們只讓我等著,說去稟報。」

  「我還在帳內安慰娜仁,說沒事的,爹在,爹定能帶你回家。可帘子再掀開時......」

  哭聲戛然而止,只剩粗重的喘息,好似一口痰堵在喉間,吐不出,咽不下。

  「哲別的腦袋,就扔在我腳邊。」

  一語落罷,帳內再無人聲。

  良久,那第二道嗓音再度響起,語氣變得悲涼,滿是恨意:

  「長生天瞎了眼!」

  「脫脫部這群畜生......遲早遭天譴!他們蹦躂不了多久,蹦躂不了多久了!」

  完顏月僵在原地,指尖堪堪搭上棕馬韁繩,心頭巨震。

  聖婚向來不是......唯有自願者方能入選麼?如今......如今他們為配聖婚,竟不惜強擄女子,斬殺已有婚約之人。

  脫脫部。

  她齒關咬得咯咯作響,眼底燒著與帳中人如出一轍的恨意。

  可她握著韁繩的手,終究未鬆開。

  望著近在眼前的坐騎,她心中暗自發誓。

  完顏月,你沒有退路。安達在,阿媽在,完顏部的血債還在。此次借馬救人,若能活著歸來,定要原物奉還。


  心念既定,再無遲疑。

  她腕間輕旋,利落解開韁繩,左手扣住馬鬃,右腳穩穩踏住馬鐙,腰身一擰,身形如輕羽般翻上馬背。

  棕馬受驚,猛地揚蹄長嘶,躁動難安。

  完顏月雙腿緊夾馬腹,身體前傾貼緊馬頸,右手猛拽韁繩,左手成拳,不輕不重地砸在馬耳後的要害處。

  那馬吃痛,揚起的前蹄重重落地,卻仍不安分地原地打轉,鼻孔噴著白氣,顯然不願服從這陌生騎手。

  「駕!」

  一聲低喝破空,韁繩再勒,膝蓋重重一頂馬身。

  恰在此時,氈帳簾幕被人掀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疾沖而出。

  身後正是方才殺狗的牧民,手中短刀尚染寒腥。前頭那面色蠟黃的漢子一眼望見馬背之上的完顏月,本就赤紅的眼眸,瞬間燃起燎原怒火。

  「偷馬賊——!」

  他嘶吼著撲至帳邊抓過短弓,哆嗦著手去摸箭囊。另一人也丟了刀,慌忙去尋自己的弓。

  完顏月狠夾馬腹,一手攥緊馬鬃,揚手重重拍向馬臀。

  棕馬吃痛,又兼她騎術嫻熟,韁繩拉扯間自有章法,躁動漸漸平復,四蹄踏碎滿地白雪,朝著前方狂奔而去。

  「站住!」

  蠟臉漢子咬牙拉滿弓弦,利箭鋒芒直指完顏月後心。

  完顏月聞聲回首,迎著那箭鋒高聲喝道:

  「借馬一用!日後完顏月必當奉還——!」

  百丈之外,凍岩之後。

  張南風靜靜望著這一幕,一雙狼目幽光暗涌。

  他看得見。

  那兩個牧民身上,各垂著一縷蒼青絲線,沒入腳下。

  其中殺狗的漢子,周身僅此青線孤絕一色,孑然一身。

  而那個麵皮蠟黃、正張弓欲射的漢子,脊背之上除卻青線,尚有一縷朱紅血緣之線,遙遙伸向天際遠方,正寸寸褪色。

  那漢子弓弦已滿,箭在弦上,下一瞬便要離弦而出。完顏月伏在馬背上,避無可避。

  定。

  張南風眸中定光驟然大盛,狼顧玄力橫貫百丈虛空罩下。

  那麵皮蠟黃的漢子渾身一僵,維持著張弓搭箭的姿態,弓弦仍在餘震未歇。

  他臉上淚痕猶凝,眼底是焚天的恨與悲,可整個人卻動彈不得,唯有眼睜睜望著那匹棕馬馱著偷馬賊,漸行漸遠。

  另一個漢子方才尋得長弓,從帳後繞出,入目便見同伴滿臉淚痕,張弓如塑。

  他霎時怔在原地,循著對方凝滯的目光望向遠方,握弓的手臂終是沒再抬起,滿心皆是茫然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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