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月俯身欲攙鄭氏遺體，腦後惡風驟至。
她只來得及側首，便被一隻蒲扇大的巨掌扼住後頸，如同小雞般被提離地面。
「別過來！」
馬人首領嘶聲暴喝，死死盯住山樑間緩步走落的白影。眼底滿是洞悉一切的篤定。
「我懂了......我全懂了！」
「你也是紅帳的巫祝！也打算拿這東洲女子與完顏月去配聖婚，對不對？！」
扼住脖頸的五指驟然發力，少女面色霎時漲紅，呼吸難繼。
「退後！再敢上前一步，我便擰斷她的脖子！」
山樑之上，白影步履未歇。
張南風踏霜而下，方才縱橫殺伐的血練似有感召，宛若倦龍歸海斂入他體內，收盡腥煞。
馬人首領側首，用餘光掃視身後。
一百二十三名牲人戰士，此刻只剩滿地乾屍。
北風卷過，幾具屍身如枯葉般輕飄飄，被吹得滾動。
馬人首領回眸望向越來越近的白影，心頭巨震。
此物絕不是狼。
尋常狼獸，不會生有這般沉淵似的眼，不會有那般從容的氣度，不會有這般手段。
此物定是個身披白狼皮，施展了牲化術的巫祝。
「果然......果然是紅帳的手筆......」
馬人首領牙關打顫，心中揣測愈發篤定。
他當即運力扣緊掌心，欲將完顏月掐昏，以此作為籌碼。
可下一瞬，他僵住了。
張南風抬眸，狼眸深處兩點幽芒如寒星，將他周身筋骨血脈盡數釘死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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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人首領驚駭莫名。
他想動，想掐死手中少女，讓這少女給自己陪葬。
可身軀不受掌控，五指使不出力道，肢體仿若朽木。
完顏月跌落在地，捂著脖頸劇烈咳嗽。
她抬眼望向那道雪白，眸中並無脫險後的慶幸，反倒縈繞著濃重的疑慮。
方才馬人首領的嘶吼，字字句句盡數入耳。
莫非......他也與脫脫部一樣，奔的是我與阿媽身上的血脈？
思慮至此，她的心緒節節下墜。
張南風行至三丈開外，駐足。
他打量著眼前這具半人半馬的畸形身軀，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厭憎之意。
他喉間輕滾，尾竅中風息涌動，凝作一道無形無色的風刃，貼著對方左肩一掠而過。
一聲悶響，輕如裁裂薄紙。
方才鉗制完顏月的左臂應聲齊根斷裂，血噴如泉，斷肢墜雪，殘肢五指兀自痙攣不止。
完顏月在旁，怔怔望著這一幕，又怔怔望向張南風。
張南風垂眸看她，狼首微側，眼神之意不言而喻。
殺了他。
完顏月瞬間洞悉其深意，片刻遲疑後，緩緩撐地起身。
她行至鄭氏遺體旁，自母親冰涼掌心裡，徐徐抽出那枚染血髮簪。
簪尖在雪光下泛著幽青，如一截凝固的淚。
她邁步走到被定身的馬人首領跟前。
對方雙膝陷在雪地，雙肩空蕩，血肉淋漓，馬目中滿是怨毒與絕望。
完顏月抬起腳重重踹在其胸口，將他仰面踹翻。
她跨坐上去，倒握青玉簪，高高揚起，隨即全力狠刺而下。
簪鋒洞穿眼窩，直沒至柄。
抽簪再刺，餘下一目亦被貫穿。
馬血混著渾濁眼液自創口湧出。
她機械地重複著刺落的動作，血水飛濺滿面。
馬人首領抽搐幾下，再無聲息。
完顏月喘著粗氣，停住動作，握著浸透猩紅的玉簪，頹然跌坐於屍身之側。
她抬眼望向張南風，萬般滋味交織難明。
她想逃。
可目光觸及鄭氏的屍身，再望見後方遍野乾屍，終究雙腳沉沉，沒挪動半步。
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你......到底是誰？」
北風裹挾著問話，悠悠送至張南風身前。
張南風注視著她，雖不解言語，卻讀懂了她眼中詰問，也瞧見她握簪的手發顫，滿身皆是提防。
他心中無波。
情分已還，因果已清。他救她一命，又讓她親手誅了仇酋，自此兩不相欠。
至於她如何揣度自己，是神是鬼，是恩是仇，於他而言都已無關緊要。
他闔了闔眼，欲轉身離去。
倏然間，脊背血宮之中，驟生異變。
三元血練凝成的血珠吸納百餘牲人精血，體量膨脹了一圈，此刻在劇烈搏動，如一顆失控的心臟，撞得血宮震顫。
張南風神色一凝，內視之下，只見血珠表層三色光芒狂亂遊走，相互撕扯，隱隱有崩解分離之勢，似隨時都會轟然炸開。
他不敢怠慢，立刻凝斂心神，強行鎮壓躁動不休的血珠。
血珠劇顫，在三色光芒被硬生生摁回的剎那，歸於片刻沉寂。
然而張南風心頭卻毫無輕鬆之感。
這般鎮壓恰似按壓彈簧，壓制愈緊，反彈之意便越是洶湧，遲早有按不住之時。
他猛然睜眼。
完顏月見他身軀微顫抽搐，只當他即刻便要發難，心頭一緊，下意識橫臂擋於身前，掌心前推，擺出拒敵之勢。
張南風淡淡掃了她一眼，並未在意這份無端猜忌。
體內血宮轟鳴，三元血練反噬之勢隱隱翻湧，危機一觸即發。他無暇多做耽擱，急需尋一處隱秘地界，徹查此變。
白影一閃，他已然化作一道殘風，轉瞬沖入山脊，隱沒不見蹤跡。
完顏月凝立當場，橫擋身前的手臂緩緩垂落。
她望著那道消失的白影，又低頭看了看滿手血污，一時只覺天地茫茫，滿心茫茫。
寒風撲在臉上，她打了個寒顫，搖了搖頭，將迷茫摁下。
她轉身，一步步走回鄭氏遺體之側，俯身，抓住母親的胳膊，試圖將其拖起。
然鄭氏身形雖單薄，對一個剛經歷了連番劇變的少女而言，仍是沉重如山。
完顏月咬緊牙關，以肩頂住母親後背，雙手穿過腋下，拖著她在一步一挪朝著營地緩緩行去。
身後，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宛如一道難愈的傷痕。
......
張南風一路狂奔，循著風雪中靈氣的流向，最終覓得一處背風的山崖凹陷。
此處三面絕壁環抱，僅留一道狹隙出入，外人難覓，內中乾爽無風，正合他靜心沉神。
他斂定心神沉入血宮，再度感知那枚開始狂跳的猩紅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