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系統性風險與抉擇【求追訂】
周四早晨,大阪終於放晴了。
一連下了五天的雨,讓桐生也哉感覺自己都變得濕濕的了。
現在見到久違的陽光,他有種被埋在地下一千年,然後重見陽光的感覺。
銀行這邊依舊無事。
但隔了幾天,古川弘毅那邊打來電話,告訴了桐生也哉一個好消息。
第一批樣衣,已經做出來了。
樣衣版型基本按照圖紙走,但有幾處細節需要他親自確認。
桐生也哉跟山田正和打了招呼,提前半小時下班。
六點不到。
桐生也哉走出銀行大門。
乘坐電車來到東大阪時,天還是亮著的。
桐生也哉走進宮澤纖維,古川弘毅和寺田會計已經等著了。
古川弘毅站在裁床旁邊,面前掛著一排樣衣,用衣架依次撐開。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笑意,熱情無比:「桐生先生,您來了。」
「這幾天辛苦了。」
桐生也哉的目光落在那排樣衣上,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六件樣衣。
從左到右依次是:圓領T恤(白色)、V領T恤(淺灰)、亨利領T恤(藏藍)、長袖襯衫(淺藍)、套頭衛衣(深灰)、休閒褲(卡其色)。
每一件都按照圖紙的參數做了出來。
布料、版型、走線、領口和袖口的收邊處理,都跟他的圖紙一一對應。
桐生也哉沒有急著開口。
他先在裁床前面站定,目光從第一件開始,一件一件地看過去。
看到第三件亨利領T恤時,他腳步微頓。
亨利領的開襟深度比圖紙上標註的淺了大約一厘米,門襟的扣子位置也向上移了一顆o
他先伸手摸了一下面料和走線,然後問了一句:「這件亨利領的開襟,比圖紙上短了一些,是版師調整過嗎?」
古川弘毅立即回答:「對。版師試了兩次,按照圖紙上的開襟深度打出來之後,領口堆量有點大,穿在身上肩頸會鼓一塊,不太服帖。」
「版師建議把開襟往上收一點,扣子位置也相應調整。改完之後做了一件試穿,確實比原來服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版型上的改動,我已經記錄在調整說明里了,就在圖紙的背面。」
桐生也哉把衣服翻開,果然看到一頁手寫的調整說明。
他點點頭說道:「改得好。」
服裝設計到落地,肯定會有細微差異需要調整,能在樣衣部分得到處理就再好不過了。
他又看了看剩下的樣衣,基本沒有什麼問題。
古川弘毅合上手裡的筆記本,隨即壓低聲音道:「版師田邊先生今天做完第一批之後,跟我聊了一會兒,他對桐生先生的設計評價很高。」
桐生也哉哦了一聲。
古川弘毅繼續說道:「他說他做了二十多年版師,接過不少品牌的設計稿,大多數設計師對版型和工藝的理解都浮在表面,要改好幾輪才能做出一件能穿的衣服。」
「但他打第一批樣的時候,幾乎沒有需要大修的地方。他說桐生先生的設計里有一種非常紮實的版型意識,肩斜角度、袖窿曲線、開襟深度,全部都符合真實的人體比例。」
「如果我們不是知道桐生先生的身份,還真以為您是一位浸淫這個行業多年的設計師呢!」
桐生也哉笑了笑:「謬讚了,只是個人愛好而已。」
見古川弘毅又想繼續恭維,他連忙打斷,然後從公文包中取出新的文件夾。
「這是第二批樣衣的圖紙,主要是女裝。」
「一共四款:圓領短袖T恤、V領長袖針織衫、半身裙、還有一件長款開衫外套。都是基礎款,但版型上做了一些調整。」
古川弘毅點了點頭,低頭翻了一遍圖紙,然後合上文件夾,看向桐生也哉:「我會儘快安排,最快下周就能出第一批女裝樣衣。」
桐生也哉在裁床前又站了一會兒,把那幾件樣衣重新看了一遍,才轉身對古川弘毅說道:「第二批女裝的圖紙,你先讓版師過一遍。如果有拿不準的地方,比如肩線或腰線位置的調整,可以先做一件白胚試穿,確認好版型再用正式面料。」
古川弘毅拿筆在手心裡記了兩行,點頭道:「明白,我會讓田邊先生優先處理女裝的版型確認,下周出第一批女裝樣衣之前,先拿白胚給您過目。」
「可以。」
桐生也哉把公文包的搭扣扣好:「面料供應商那邊,報價確認了嗎?」
「確認了。」
古川弘毅從工作檯上拿起一張表格:「棉紗和混紡面料的初步報價已經鎖定了,對方說了,後續如果訂單量超過兩千件,價格還可以再談。」
「好。」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先把第一批樣衣的反饋收一收,等女裝的白胚確認之後,再決定第一批投產的數量」
o
第一批投產數量肯定不會很多,而且也是實驗性的。
這個量級肯定還不用跑到香港那邊去找代工,先讓本地廠生產就足夠了。
等到需要走量、大規模生產的時候,再拿研製完備的成衣去找代工廠。
古川弘毅應了一聲,把那幾頁表格夾回文件夾里。
寺田會計站在裁床另一側,一直沒怎麼說話。
直到桐生也哉準備動身離開,他才摘下老花鏡,開口道:「桐生先生,工廠的帳目我已經按新主體重新整理了一遍,舊法人的貸款和應付帳款明細也單獨列出來了。您方便的時候,隨時可以過目。」
桐生也哉看了他一眼:「辛苦了,寺田先生。帳目的事不急,您按自己的節奏來就好。」
寺田會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又把老花鏡戴了回去。
桐生也哉朝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側過頭看向古川弘毅:「對了,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
古川弘毅的神色微微認真了一些,顯然聽說過之前宮澤集團跟關係纖維產業協同組合的事情:「暫時沒有。安田修平那邊的人沒有再來過,附近幾家成員廠也沒聽說有什麼異常動向。不過他頓了頓:「我讓寺田先生幫我打聽了一下,組合內部的資金池最近似乎有點緊張,有幾家小廠上個月的貨款結算延遲了將近兩周。」
桐生也哉的目光動了一下:「延遲?」
這可不是小事,這對這個系統風險組合體來說,意味著內部的矛盾已經開始積攢了。
如果這個矛盾繼續累計,到了下半年地價暴跌的時候,必然會被引爆。
「對,聽說是組合的帳上現金流出現了一點缺口,正在優先保證幾家大廠的結算,小廠的貨款被往後壓了。」
「目前還不算嚴重,但這種勢頭,持續下去遲早會出事。」
桐生也哉沉默了幾秒,想到了寺田會計之前給他的組合成員名單,然後微微點頭:「知道了,你繼續留意組合那邊的動向,不用刻意打聽,也別讓安田那邊的人覺得我們在盯著他們,正常經營就好。」
「明白。」
桐生也哉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車間。
時間還早,月色初上。
桐生也哉重新回到銀行。
剛才古川弘毅說的話,讓他有些在意。
如果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的系統性泡沫爆開,會不會危及到三菱銀行的債權?
三十多家企業,沒有三菱銀行的貸款基本不可能。
但如果有,又有多少?
桐生也哉想把這個問題弄清楚。
他回到銀行的時間剛過七點半。
辦公樓里還有不少窗口亮著燈,三樓融資審查課的燈自然也亮著。
幾個加班的同事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走,看見他回來,有人抬頭打了個招呼。
桐生也哉點頭回應,徑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公文包放好,然後拿出那份名單,在檯燈下翻開。
名單不厚,約莫七八頁。
每頁大約列了七八家工廠的名稱、地址、大致規模,最後一頁寫著「平成元年整理」幾個字。
然後他帶著這份文件起身,離開辦公室。
地下保存庫。
推開門,那股混合著舊紙張、灰塵和樟腦丸的氣息撲面而來。
值班台後面,森下義雄正坐在那把老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本已經翻到卷邊的舊小說,看得入神。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先眯著眼辨認了一下,隨即露出一點笑意:「桐生君,好久不見。」
「森下前輩,今晚又得麻煩您了。」
「不麻煩,坐吧。」
森下把書合上,放在檯面上,慢悠悠站起身,從身後的鑰匙板上取下一串鑰匙。
「這次要調什麼?」
桐生也哉將那份名單遞給森下,滿懷歉意道:「這次要找的可能有點多。」
森下接過名單,嚯了一聲:「你這名單上企業可不少啊?桐生君,你這是要查什麼?」
桐生也哉如實道:「我想查其中有多少家有我們三菱銀行的貸款。」
森下推了推老花鏡,低頭掃了一眼名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廠名,慢吞吞地嗯了一聲:「那按照上面的企業名一家家找吧。」
這麼多家企業,要一家家找過去,無疑是大海撈針。
不過森下並沒有說什麼。
他的動作雖然遲緩,但效率一點也不比桐生也哉這個年輕人低。
東大阪織造株式會社、堺纖維工業、大阪化學纖維加工、北河內精練、和泉染色工場、高槻纖維製品、松原縫製————
半個小時後,兩人將資料庫中所有和名單上重合的企業檔案全部調了出來。
這三十多家企業中,跟三菱銀行有過業務往來的,一共有十三家。
將檔案碼在調閱桌上。
桐生也哉坐到桌前,開始逐一確認每一家企業的貸款狀態。
東大阪織造,平成元年有一筆三菱銀行的三千萬円短期周轉貸款,目前已還清,關閉狀態。
堺纖維工業,平成二年申請過一筆五千萬円設備更新貸款,審批通過,但放款後不到一年,因為下游訂單萎縮,變成了不良債權,目前正在由債權管理課跟進處理。
大阪化學纖維加工,正在正常付息中。
北河內精練,三筆貸款,總額一億兩千萬円,目前逾期三個月。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但沒有停下,繼續往下翻。
高槻纖維、松原縫製、茨木織布、富田林加工——
隨著一頁頁檔案翻過去,桐生也哉的表情漸漸沉了下來。
十三家企業里,有八家目前仍在三菱銀行持有未結清貸款,總額超過四億円。
其中三家已經出現不同程度的逾期,剩下的五家雖然還在正常付息。
但按照組合內部資金池正在收緊的趨勢來看,這些貸款隨時可能變成不良。
更關鍵的是,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八家企業的貸款審批時間,高度集中在平成元年到平成二年之間,也就是1989年到
1990年。
那正是泡沫頂峰時期,銀行放貸最激進、審查最寬鬆的年份。
而貸款的用途,幾乎清一色寫的是「設備更新」「產能擴充」「周轉資金補充」
這些詞放在一起,再加上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在背後通過虛假訂單和資金調配製造出來的業績繁榮。
幾乎可以確定,這八筆貸款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在虛假業績支撐下審批通過的。
桐生也哉靠在椅背里,閉了一會兒眼。
如果下半年地價加速下跌、消費進一步萎縮,以纖維行業為代表的中小型製造企業將面臨訂單斷崖式下滑和融資成本上升的雙重衝擊。
屆時,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的資金池很可能率先撐不住,而那些被組合綁在一起的成員廠,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連鎖倒地。
但如果現在收回這些企業的債權,他們連帶著整個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的其他企業,也必將因為這些企業的抽貸而提前倒閉。
一面是成千上萬人的生計,一面是銀行的債權。
自己該怎麼做?
也就在這個時候,桐生也哉的眼前浮現出系統面板:
新的人生選項已觸發】
【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的系統性風險已初步浮現,八筆未結清的貸款,總額超過四億円,而組合內部資金池正在收緊,資金鍊斷裂只是時間問題。】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企業就是一座即將坍塌的積木塔。】
【銀行的債權安全、數千名工人的生計、以及你剛剛起步的服裝品牌供應鏈,全都系在這張脆弱的網絡上。】
【留給你的時間窗口,正在收窄。】
【此刻,你有三個選擇:】
【分叉一:立即上報風險。將關西纖維產業協同組合的異常運作模式及十三家成員廠的貸款風險,以正式內部風險提示的形式上報融資審查課,由銀行層面啟動緊急授信重審。】
(難度:★)
【分叉二:溫和介入。以宮澤纖維的經營者身份,私下接觸組合內幾家經營尚可的成員廠,試探整合的可能性,在不驚動安田修平的前提下,逐步瓦解組合的控制力。】
(難度:★★★)
【分叉三:雙線並行。一方面以銀行職員的身份上報風險、推動授信重審;另一方面以宮澤纖維經營者的身份,在合適的時機對組合內的優質產能進行選擇性收購,完成產業鏈整合。在風暴來臨之前,將棋盤重新碼好。】
(難度:★★★★★)
【請謹慎選擇,此決策將影響關西纖維產業的未來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