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對方的一番話語，蘇廣以為相國寺方丈是沖著他們來的，手不自覺地摸到了腰上，按住藏在衣袍下的短刀刀柄。
他下意識地精神緊繃，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準備暴起。
一旁的陳野感受到了蘇廣的變化，不動聲色地側身將蘇廣的小動作掩藏在了身後。
蘇廣偏頭看向他。
陳野臉上毫無波瀾，壓著聲音說道：「別動。」
蘇廣心頭莫名一定，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了握刀的手。
陳野跟其他香客一樣，抬頭望向相國寺方丈，心裡默默推算。
從他離開禪院開始，哪怕他前腳離開立時就被人發現，主持也絕無可能這麼快知曉。
對方未必是沖著他來的。
最好先靜觀其變。
整個齋堂沉靜如水，無人應答。
「阿彌陀佛。」
相國寺方丈雙手合十，高宣一聲佛號。
頓時，一股無形的威壓驟然從他的身上轟然盪開，道道金芒從他身上綻出，佛光四溢。
在這股威壓下，坐在位上的陳野只覺全身一重。
再看向相國寺方丈，他就像是親眼目睹一尊金身佛陀降世。
道道金光虛影自他體表寸寸攀升，轉眼拔高至一丈，煌煌不可直視。
這並非是真氣外發。
而是半隻腳踏入先天境的武者，體內真元與外界勾連而成的「氣場」，亦是佛門所言的法身顯化。
齋堂之中，有香客見到這一幕情不自禁伏身叩拜，眼中垂淚，生出一臉虔誠相。
眾人相繼跟隨，跪倒一片。
『這就是半步先天的威能？』
陳野見到這一幕，心生驚訝。
他覺得此刻若與之交手，幾乎毫無勝算。
怕是一個照面就會被拍成肉泥。
強。
非常強。
不過，等日後自己補足壽命，必然也是能達到這種程度。
想到這裡，陳野不由得心神激盪。
透過這些時日的摸索，他漸漸察覺體內真陽的特殊。
自從那九粒毫光生長出之後，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吞噬他的生命元力。
如果不是在崔家，再加上接連的收穫，有大量精華物質的進補，他現在怕是已經難以下床了。
以後要想往更高的境界走，怕是需要海量的精華物質補足壽命才能完成。
相國寺主持沒有注意到陳野心中的想法。
他的目光轉而落在齋堂角落的一個身影上。
那道身影原本佝僂著背，低著頭，與普通的香客並無區別。
但在住持氣場籠罩的剎那，
那人猛然抬頭，露出一張女子的面容。
雖做尋常婦人打扮，但那雙眸子精光內斂，隱隱透著一股凌厲之氣。
「我佛慈悲。」
相國寺住持動了。
他一步踏出，整個人便化作一道金紅色的殘影，直撲了過去。
速度與他蒼老的外表截然不符。
陳野甚至都沒有看清，就發現這位相國寺住持已經站在了那女人的面前。
轟！
那女人拍案而起，幾乎是本能地一掌迎上。
兩股巔峰力量在齋堂正中碰撞，氣浪炸開，將離得最近的幾張木桌直接掀翻出去。
碗碟摔碎一地。
素麵、湯汁四濺。
幾名離得近的信眾被氣浪掃中，慘叫著橫飛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口鼻溢血，生死不知。
「啊，殺人了！」
「快跑！快跑！」
齋堂中頓時炸開了鍋。
剩下的香客們尖叫著，爭先恐後地朝門口涌去。
有人被門檻絆倒，立刻被後面的人踩踏過去。
慘叫聲此起彼伏。
混亂中，陳野一把拉住蘇廣的手臂，將他往牆角拽去。
兩人貼著牆根迅速退到角落，避開了人群踩踏的方向。
「金玄樓的玄風纏絲手，閣下便是金玄樓主，花清影花施主吧？」
主持看了眼那幾名已然氣絕的信眾，面露悲憫，長嘆道：「阿彌陀佛，花施主，你造了殺孽，若不及時度化，死後怕會入地獄。」
花清影輕笑著說道：「若不是住持突然出手，這些人又怎會喪命？佛家講因果，這罪業，該算在住持頭上才是。」
「若真要追溯因果，還不是因花施主盜走本寺一幅觀想圖？若無這『因』，何來今日之『果』？花施主罪業深重，還是讓老衲為你度化罷。」
相國寺住持一掌推出，金光虛影隨掌而動。
佛光所過之處，碰到的桌椅直接被絞為齏粉。
花清影身為橋海境武師，身法靈動如鬼魅。
雙掌翻飛間帶起一道道青色的氣旋，竟在住持的猛攻下守得滴水不漏。
陳野站在了一旁，暗暗心驚道：「這個女人好生厲害。」
然而，面對相國寺正統玄道武學，她終究還是落了下風。
數十招過後，花清影的防守已漸漸露出破綻。
她心知不能再纏鬥，索性虛晃一掌，逼退住持半步，然後身影化作一道青光，朝門口疾掠而去！
相國寺住持豈容她逃脫，大步追來，凌空一掌壓下。
磅礴威壓如岳臨頂。
花清影落地穩住身形，發現自己正好落在了一個年輕男子身側。
正是陳野。
她目光一閃，毫不猶豫地探手一抓。
陳野頓覺一股吸力襲來，整個人便不受控制地被她攝在手中。
花清影五指扣住他的肩膀，將他拽到身前，另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他頸側。
旁人看來，她分明是隨手抓了一個人質。
「別動。」她幾乎貼著陳野的耳朵說道：「你若乖乖配合，金玄樓必有重謝。」
陳野身形一僵。
剎那間，他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個念頭。
『她是在試探我。
若我此刻動手反抗，便等於自認是主持那邊的人，她必會痛下殺手。
若我不應不動，至少說明我不是敵人，在她眼裡說不定可以利用。』
電光石火間，陳野立刻做出了選擇。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既不掙扎，也不出聲，就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個被嚇傻了的普通香客。
那相國寺主持掌勢驟收。
花清影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鬆開了扣在他肩上的手，身形一縱，如飛鳥般掠出齋堂大門，眨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住持追到門口，望著她遠去的背影，面色一沉。
身後的武僧接連沖了出去。
他本人卻未再追擊，只回過頭，視線在滿堂狼藉中掃過，最後落在牆角那幾個被氣浪震死的香客身上。
住持雙手合十，低誦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陳野站在原處，正要退回去，卻發現方才花清影扣他肩膀的那一瞬間袖中滑落了一卷東西。
此刻正貼著他手臂內側，被他下意識夾住。
他低頭瞥了一眼，發現是一卷泛黃的絹帛。
還未來得及細看，一道女子聲音突然從遠處飄入耳中。
聲音清晰無比，就好像有人貼在他耳邊說話一般。
「拿著它，到時候我會找你。」
是花清影。
陳野面不改色，將那捲絹帛不動聲色地滑入袖中藏好，默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