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榮不由得想起那一日被陳野當眾折辱的場景。
一個靠著武舉混進來的庶民門客,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他難堪。
這筆帳,今日正好討回來部分。
『你不是挺能打嗎?能打又算什麼。我自有千百種方法慢慢玩弄你。既然入了我崔家門下,就該清楚自己的本分。』
崔榮沉吟片刻,招來手下的管事,低聲吩咐道:「我們從京城帶來的僕從兵共有兩百餘人,你將其分為三隊。
那些身強體壯者編為兩隊,交給黑宿衛的閻璋與蔡尚平各自統領。
剩下一隊體質一般的,便讓陳野那門客去管。
三人皆暫任部曲將,直接聽我號令。」
陳野那廝,不是想出風頭麼?
好,我便如他所願。
給他安排個部曲將的差事,統率那七八十名從京口調來的雜兵,正好讓他好好「歷練歷練」。
那管事聞言一愣,遲疑地說道:「公子,那批僕從兵皆是京口徵調來的佃農,難堪大用,陳門客年紀輕輕的,又素無威望,安排他過去怕是難以服眾,彈壓不住這群人。」
「怕什麼?」崔榮冷笑一聲說道:「他既然能得武舉第一,想必這點本事也是有的,你只管去傳令便是。」
管事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應下,退下去安排。
不多時,調令便送到了陳野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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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站在陳野面前,面無表情地說道:「陳門客,公子有令,著你即日充任部曲將,領七十二僕從兵。等戰後再依據軍功,為你向上請封官職,望你好好把握這難得機會。」
一旁的蘇廣並非沒有見識之人,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憤憤不平地對陳野說道:「陳兄弟,這是個濁職。眼下戰事將起,刀槍無眼,這是把你往刀口上推!崔榮公子分明是公報私仇!」
陳野並非初出茅廬的愣頭青,自然也是知道其中蹊蹺。
但是在他看來,起草文書、掌管機要,自是清閒穩妥,但那等活計做一輩子也都要寄人籬下。
掌兵就不一樣了。
須知政權是由槍桿子中取得的。
手上有了兵,即便日後不倚仗崔家,也能挺直腰杆。
別人避之不及的濁位,在他眼中,反是個難得的機會。
一個能為自己掙下根基的機會。
陳野抬手止住了蘇廣的話頭,面色平靜地朝管事說道:「多謝管事。」
管事手上積攢的事務還有一堆,見已交代完畢,便匆匆忙去了。
陳野看了一眼那管事前去的背影,神色平靜,淡淡地說道:「既來之則安之……」
……
天空陰雲密布,厚重如鉛。
城內一片昏暗蕭索。
然而,賀涼城府衙內卻是燈火通明。
後院人工開鑿的湯浴池中,水汽氤氳蒸騰,瀰漫了整個院落。
四方的溫泉池水清澈見底,池底鋪著上好的青石,水面上飄著幾片花瓣,散發著淡淡的藥草香氣。
謝玄安靠在池邊,閉目養神,身後有兩名丫鬟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揉捏肩膀。
半個月的水路奔波,待在潮濕的船上,饒是他修為不弱也覺得身上裹著一層黏膩。
此刻全身泡在這溫熱的泉水中,堆積在體內的疲憊正一絲絲被抽離出來,整個人舒坦得幾乎不想動彈。
不僅是他。
在得知他們要過來落腳,高允珩已經提前一個月做了布置,謝家一行都被他安排得妥妥噹噹。
隨行的謝家士人門客、護衛們,也各自分配了湯浴之所。
府中的僕從們端著熱水、干布、乾淨衣物,在迴廊間殷勤伺候。
一時間,整座府衙都透著一股蒸騰的暖意。
謝玄安歇得夠了,緩緩自池中站起身。
他微一運功,溫熱的真氣自周身毛孔盪開,體表水珠頃刻震散,遍體乾爽。
旁邊的丫鬟連忙遞上一件嶄新的素白內衫和一件玄白色的錦袍。
他穿戴整齊,腳步輕快地走向宴廳。
宴席設在後院的花廳之中。
推門而入,一股濃郁的菜餚香氣撲面而來。
等謝玄安看到花廳裡面的景象時,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見花廳正中,一名年輕女子正靜靜地平躺在一張寬大紫檀長桌上。
她身上只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看上去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眉眼溫順,肌膚勝雪。
自頸至足,在她的身上錯落有致地擺滿了各式珍饈美味。
胸前擱著幾片切得薄如紙片的炙羊肉,小腹上擺著一盤晶瑩剔透的水晶膾,手臂上搭著幾枚蜜餞……
整個人如同一張活色生香的玉案,將艷色與食色融為了一體。
讓人見之食指大動。
謝玄安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嘖嘖稱奇起來。
他在京城見慣奢華排場,但這等以活人為案、置菜於身的宴席,時至今日倒真是頭一遭見識。
見謝玄安走了過來,那女子面上雖保持著平靜,呼吸卻微微急促了幾分,頸側浮現出一層薄薄的紅暈,更增添了幾分韻味。
高允珩這次為了招待謝玄安,顯而易見也是花了大力氣。
「公子,請上座。」
高允珩迎上前來,滿臉堆笑,親自引謝玄安至主位落座。
謝玄安坐定,正好對上女子胸前那幾片脂香四溢的炙羊肉。
光是瞧著眼前這活色生香的場面,他心情便莫名又好了幾分,看向高允珩更加順眼。
他端起酒杯,朝高允珩略一頷首,語氣也比先前溫和了不少:「高別駕有心了。」
高允珩心頭一喜,知道這一番功夫沒有白費,連忙舉杯回敬:「公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下官這點心意不足掛齒。往後還望公子多多提攜。」
「哈哈,你這些年為我們家做事,我們都看在眼裡。以高別駕的才能,平步青雲自是遲早之事。」
二人對飲而盡。
席間暖香浮動,絲毫無身處前線的緊張氣氛。
謝玄安目光落在那幾片炙羊肉上,抬手便要去夾。
他的筷子正要落在那女子胸前的羊肉上,打算一口氣全夾走,露出底下的景象瞧個新鮮。
「公子且慢。」
高允珩連忙出聲制止,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這桌上的菜,講究的是個循序漸進。此處不宜動筷,公子不妨先從別處下箸。關鍵的地方,得一點點剝開才有意思。」
謝玄安聞言,筷子懸在半空,仔細一琢磨,不由得撫掌大笑:「高別駕果然會享受!這等妙趣,在京中可嘗不到。」
他轉而夾起那女子手臂上的一枚蜜餞,放入口中細細品味,連連點頭。
幾杯酒水下來,花廳中的氣氛漸漸熱絡。
酒過三巡之後,謝玄安神色漸漸收斂,目光微凝地說道:「高別駕在賀涼城守了這些時日,可有什麼收穫?如今重武樓是怎樣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