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大營,不過是臨時用木柵欄圍起的一片空地,裡面扎著幾十頂破舊的軍帳。
因為下雪、人多的緣故,營地附近的地面泥濘不堪。
天下的雪飄下來,落在地上,還沒有積存就被踩成黑乎乎的泥漿。
看上去,毫無氣派可言。
崔家滎陽一部按照既定計劃原本有兩千餘人,但一路上行軍過來,病死、凍死、逃走的,實際上人數則有一千五左右。
人數眾多。
當陳野一行人抵達之後,原本就有些混亂的大營則顯得更加混亂。
放眼望去,都是一片亂糟糟的景象。
空氣中飄著一股馬糞和人尿混在一起的騷臭味。
之前在碼頭領了差事的門客、管事們迅速在營門口領職,有條不紊地各自進了營地里做事。
而陳野這些僕從兵卻無人排程,所有人都是兩眼一抹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陳野站在原地等了半天,才有一個營地的軍司馬跑過來給他們安排宿營地。
黑衣宿衛的閻璋與蔡尚兩人估計是得了上面人的照顧,各自得了一塊不錯的位置。
輪到陳野的時候,那軍司馬則指了指營地最邊緣一處角落:「你們,去那邊紮營。」
陳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地方緊挨著柵欄,地勢低洼,雪水泥濘混在一起,連一頂像樣的帳篷都沒有。
只有幾塊破舊的油布堆在一起,尚未支棱起來。
陳野並沒有當場發作,反而抱拳一禮,客氣地說道:「聽說再過幾日便要開拔去臨川平賊,將士們舟車勞頓,若連個擋風遮雨的地方都沒有,怕是還未上陣便先病倒一半。還望軍司馬通融一二,給換個稍好些的位置,能擋風遮雨就成。」
軍司馬瞥了陳野一眼,冷哼一聲說道:「營地中地方緊張,能有塊落腳的地兒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怎麼,你當是來這兒享福的不成?」
陳野臉上依舊平靜,保持著客氣的態度說道:「軍司馬誤會了,只是……」
「只是……只是什麼?」
那軍司馬聞言,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雙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著陳野,陰陽怪氣地說道:「你以為這大營是你家開的?想住哪兒就住哪兒?告訴你,好位置都留給滎陽那邊帶來的正經兵了。
你們這些京口來的僕從兵,尤其是你身後這些歪瓜裂棗,能有塊地站腳就不錯了。
若真嫌這兒不好,你們大可以自己搭個棚子嘛,反正你們年輕力壯,干點力氣活也不妨事,對不對?」
他這話一出口,旁邊幾個跟著的兵卒便鬨笑起來。
陳野站在原地,目光驟然冷了下來,臉上掛著那一絲笑意也慢慢收斂。
他看出來,眼前這個軍司馬應該是哪一家的子弟,暗中怕是得了崔榮或者其他人的暗示,在故意刁難。
本來他打算在軍營中儘量保持低調,少惹麻煩。
但這世上的事往往是你越是想息事寧人,別人便越覺得你好欺負。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陳野邁步上前,徑直走到那管事身邊說道:「我好好與你說話,是給你臉。你若做不了主,便叫能做主的人來,不要在這狺狺狂吠。」
那軍司馬被陳野突如其來的變化給弄得一愣,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你不過一個無出身無門第的武舉士人,也敢在我面前橫?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
聽到這話,陳野心中再無疑慮了。
此人與他第一相見,就能知曉他的出身,沒有人暗中授意,他是絕對不信的。
對方的話還未說完,陳野便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他五指收攏,一拳印在軍司馬胸前的護心甲上。
砰!
一聲極沉的悶響在營地邊緣炸開。
陳野的拳頭碰到甲面的瞬間,周圍的空氣被拳力猛地擠壓了進去。
鎧甲的鐵片先是往裡凹了一瞬,隨即嘩啦一聲崩裂開來。
軍司馬後背衣衫也猛地往外鼓了一下。
後者雙眼暴突,身體瞬間弓成了一隻蝦米。
他低頭看著自己小腹上那隻拳頭,張了張嘴,嘴裡湧出一股血沫,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在所有人注視下,雙腿一軟,像一灘爛泥般緩緩跪倒在陳野面前,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周圍的兵卒和僕從兵全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陳野竟然說動手便動手,絲毫不留餘地。
陳野低頭瞥了一眼蜷縮在地的軍司馬,臉色漠然。
在他看來,軍營里都是靠拳頭說話。
說起來,剛才自己還是有些仁慈了。
如果用上金光,方才猝不及防之下,不把他打死,也能打個半殘。
他沒死,應該還要謝我才對。
陳野心中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他居高臨下地說道:「既然你做不了主,那便換個能主事的人來與我說話。」
很快,此處的動靜便傳到了其他功曹耳中。
有一功曹帶著幾個黑衣宿衛大步趕來,目光掃過蜷縮在地的軍司馬,眉頭頓時擰緊,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陳野不等那軍司馬開口,搶先一步抱拳道:「回大人,這位軍司馬口口聲聲說我等京口來的僕從兵是歪瓜裂棗,還說這營地是滎陽正經兵的地盤。
在下好言相商,他反倒越發張狂。我不過問他幾句,他更是要對我動手。
在下懷疑他是暗中有人指使,打壓我等,在下迫不得已只得還手,未曾想眼下這位這麼不經打,還望大人明鑑!」
功曹臉色一沉,心中清楚這軍司馬是自己暗中授意的,賣某人的情面。
卻未料到陳野竟毫無顧忌,當眾出手。
他冷哼一聲:「就算他有錯在先,你動手打人便有理了?依軍規,私鬥者鞭四十!」
陳野毫不退讓道:「大人,我尚未正式歸營,軍中規矩還套不到我頭上。若要按軍規罰我,至少先給我個像樣的營地。
更何況,我一介門客,奉崔家之命統領這隊僕從兵。
若連營地都爭不來,日後上了戰場如何服眾?
若大人覺得我做得不對,大可將此事稟報崔長風將軍,請他定奪!」
功曹聞言,陷入一陣沉默。
他雖然在營中有些地位,但崔長風才是此番平亂的真正主將。
若是鬧到崔長風面前,自己暗中作梗的事必定瞞不住,到時候反倒吃不了兜著走。
「算了算了。」他直接揮了揮手說道:「給他換塊地方,騰兩頂帳篷出來。此事到此為止。」
說完,他看也不看那軍司馬一眼,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