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城,一處院落。
馮昭自從被陳野拿住把柄之後,便依照對方的吩咐。
他暗中尋了個由頭,經人舉薦,順順噹噹地混進了謝玄安的帳下聽用。
在謝玄安手下,他一直勤勉上進,加上本是馮家子弟,雖出身庶出,卻也有幾分武藝傍身,倒也沒人起疑,反而時常得到嘉許。
這日,天和日麗。
馮昭跟往常一樣,早早便候在謝玄安的宅院門前,等著傳喚。
他如今被安排在外院聽用,平日裡做些跑腿傳話的雜事,能時常接觸到謝玄安,打探到一些訊息。
馮昭剛進院子,便覺得今日的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
院中幾個侍從腳步匆匆,見到馮昭也來不及招呼,各自忙活去了。
他心中疑惑,走到廊下,正巧撞見一個相熟的門客從廳中出來,連忙拉住對方,低聲問道:「李兄,今日怎麼這般熱鬧?可是有什麼好事?」
那門客看了他一眼,說道:「你還不知道?」
馮昭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問道:「我初來乍到,很多事不太明瞭,還望李兄告知。」
那門客四下看了一眼,見無人注意,便湊近了幾步,小聲地說道:「大人從別處得了情報,重武樓那邊與北涼國鬧翻了,兩邊正在彼此爭鬥!」
馮昭心中猛地一跳,意外道:「啊,怎麼會這樣?之前不是形式大好,怎變化如此之快。」
那門客並未隱瞞,冷哼一聲說道:「不過是個江湖門派,能有什麼謀略。
重武樓聽說朝廷大軍將至,要討伐北涼,他們怕被牽連,竟想與北涼劃清界限,結果兩邊起了衝突,內部已亂成一團。
一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貨色罷了。」
馮昭壓下心中的驚訝,追問道:「此事當真?」
那門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豈能有假?
你且等著吧,用不了多久,咱們這邊就該有大動作了。」
馮昭連連點頭,又與那門客寒暄了幾句,便找了個藉口,退到一旁。
他站在廊下,心中飛快地盤算起來。
重武樓與北涼內訌,這可不是小事。
若是他們真的彼此不和,那朝廷大軍再來征討,丹楓郡這邊基本便大事可定了。
可反過來想,真要這麼發展下去,他們這些人處境就尷尬了。
至少,到手的功勞得少一大截。
他正想著,廳里傳來謝玄安的聲音。
他們這些外院的門客都被叫了進去。
馮昭一進門,就聽到謝玄安爽朗的笑聲。
「諸位,告訴大家一件喜事,諸家部曲鄉勇已經徵調完畢,下個月便可開赴丹楓郡。
到時候,咱們聯軍實力大漲,什麼重武樓、北涼之流,全都不足為慮!」
廳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除此之外,我這邊還得了一條情報,重武樓與北涼見我景國大軍將至,已嚇得失了方寸,這些日子正彼此內訌。」
謝玄安環視一圈,朗聲問道:「不知道諸位,怎麼看這事?」
在他帳下一名門客察言觀色後,有了想法,他立即站出來說道:「大人,此乃天賜良機!
朝廷各部曲鄉勇雖已徵調完畢,但最快也要下個月才能抵達丹楓郡。
若等他們到來,重武樓與北涼的內訌說不定已經平息,屆時再想各個擊破便難了。
屬下建議,趁著重武樓內亂未平,咱們幾家合力先行出擊,直搗黃龍!
趁他們內亂未平,一舉將其擊潰!」
眾人此時也都回過味來,看出來謝玄安的意圖,片刻後紛紛點頭附和。
「說得有理,大人,機不可失!」
謝玄安本來就有這心思,見眾人也是如此的說法,當即大笑道:「好,那明日便約諸家面談,約定三日後合兵,討伐重武樓,定要一舉破賊。」
「諾。」
議畢,眾人各自散去。
廳中很快便只剩下謝玄安與他的一名心腹。
謝玄安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他抬手示意那心腹上前,壓低聲音問道:「南湖府那邊莊園的情況,可打聽到了,如今狀況如何?」
那心腹快步上前,躬身道:「回公子,屬下已派人暗中查探過了,那莊園雖被重武樓占據,但裡面咱們的東西都還在。」
謝玄安眉頭稍微舒展,問道:「那便好,仔細說說。」
那心腹繼續稟報導:「據裡面探子的說法,莊園中原本積累下來的人材,全部都已經被煉化成寶丹。
整體品級不低,數量可觀。」
謝玄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追問道:「重武樓樓主呢?」
「也在那邊。」那心腹道:「此人坐鎮在莊園之中,親自督管丹藥煉製,那份新研製的丹方也在他手上。」
謝玄安聞言點了點頭,又問道:「裡面的……上國神像?」
那心腹神色鄭重地說道:「公子放心,上國神像還在,並未被重武樓的人動手腳。
他們似乎並不識得那神像的來歷和妙用,只當是一尊普通的石像,擱置在莊園後院。」
謝玄安聽到這話,心中那塊懸了多日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幾分如釋重負的神色,臉上浮現出絲絲笑意,說道:「好,只要神像還在,那便一切都還可以接受。」
謝玄安站起身來,笑著說道:「後面我將以盟主之名義,合兵一處。到時三日後出兵,直接攻殺那處的重武樓逆賊。
務必要把南湖府那座莊園給重新奪回來!
等日後分割諸地,我們再考慮騰換地方
你先去,提前做些準備。」
那心腹聞言,微微一怔:「公子,那莊園防守必定嚴密,怕是不宜強攻,要不要再等等?提前做些謀劃?」
「怕什麼?」謝玄安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只要奪回那座莊園,裡面的人才、丹藥、丹方,還有那尊神像,便能全部失而復得了。
並且所得,甚至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了這些東西,此番折損再多的人馬,也值了!
我等這次吃了敗仗,不能就這麼算了。」
那心腹見他心意已決,不敢再多言,連忙躬身應道:「屬下遵命!」
「去辦事吧。」
謝玄安吩咐完後,心情舒暢,大步朝門口走去,離開了大廳。
他穿過庭院,正好路過一個隨從。
那隨從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他見謝玄安走來,連忙低下頭,嘴巴微微張著,露出半截被割斷的舌頭,只能發出咿咿呀呀動靜。
謝玄安瞥了他一眼。
不由想起殺了高允珩的那人,至今還沒有下落,剛起來的興致便消失了個乾淨,沒來由地一陣煩躁。
他收回目光後腳步未停,大步從這隨從身邊走過,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那啞巴隨從等他走遠,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望著謝玄安離去的方向,眼神失落。
當天晚上,月明星稀。
馮昭照常在屋裡歇息。
這段時間,陳野一直都沒有找他,馮昭心中漸漸鬆弛下來,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萬事大吉。
他甚至開始覺得,或許陳野只是嚇唬他,並不會真的將他怎麼樣。
然而,就在他吹滅燭火,準備歇息的時候,房間中忽然突兀地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來得悄無聲息,就好像憑空出現在房間裡一般。
馮昭猛地回頭,臉色大變,心中的那股僥倖蕩然無存。
「馮公子,別來無恙。」
馮昭嚇了一跳,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想要開口喊人,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之前馮成對外只說是比武重傷不治,無人懷疑。
可眼前這人,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
只要陳野將此事說出去,他馮昭的下場必定悽慘。
馮昭不敢托大,連忙收斂起方才的懈怠,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到了極點:「在……在下見過公子。不知公子深夜來訪,有何吩咐?」
陳野看著他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心中暗暗滿意,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說道:「我聽說,謝玄安今日召喚你們,是有什麼動靜?」
馮昭心頭一凜,知道這是陳野來問訊息了,連忙如實答道:「是謝大人今日今天得了重武樓內訌的訊息,於是想要召集各家主事,已經定了三日後出兵。」
陳野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思索之色,又道:「各家部曲何時能到?」
「最快也要下個月。」
馮昭不敢隱瞞,將白天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接下來,有個事情你幫我額外留意下。」
「公子請吩咐。」
「幫我看看謝玄安的心腹都有哪些,順便他們身上有沒有這類特殊的玉牌。」
說著,陳野掏出來一塊玉質的無事牌出來。
他信手拋到馮昭的手中。
馮昭小心接住後認真端詳起來。
這塊無事牌看上去半個巴掌大小,玉質瑩潤,裡面布滿血絲般的紋理,頗為神異。
馮昭看完之後,還沒說話,只覺得身前黑影一閃,手中的無事牌就憑空消失。
一道男子的聲音從屋外飄了進來。
「你繼續盯著,有任何風吹草動,到時候等我過來,隨時報我。」
馮昭目送陳野離去,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第二天一早。
臨川的各家便得到了謝玄安的徵召,紛紛趕了過來。
縣衙大堂很快就聚滿了人。
謝玄安以盟主的身份端坐到主位之上,面色沉靜朝下放掃了幾眼。
崔長風坐在左側首位,其餘幾家依次落座。
早已經得知訊息的陳野照例坐在末席,低頭不語,靜觀其變。
謝玄安見各家主事之人已經陸續到齊,也不寒暄,開門見山地說道:「諸位,今日召集各位前來,是為商議出兵一事。」
「昨日我已得了確切訊息,重武樓與北涼內訌,內部已然分裂
這正是我軍出擊的天賜良機!
我意趁此時機,合兵一處,直搗黃龍,一舉擊潰重武樓!
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廳中頓時議論紛紛。
坐在右側第三位的王振,臉色凝重,不由問道:「盟主,我軍合兵不過兩千餘人,且多是各家僕從兵,精銳寥寥
重武樓雖有內訌,但根基未動,樓中仍有龍象武師不下十位,橋海境亦有幾人坐鎮。
以兩千疲兵攻其老巢,是否太過冒險了?」
這話一出,不少人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咱們這點人馬,守城尚且勉強,主動出擊恐怕力有不逮。」
「若是重武樓與北涼的內訌只是假象,我軍貿然出擊,反倒中了圈套,該如何是好?」
謝玄安聽著眾人的議論,面色不變。
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諸位所言,我自然明白。
但諸位可曾想過,要不了多久朝廷精銳便要抵達丹楓郡。
到時候我們這些人又該如何自處呢?」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不由陷入了一陣沉默。
他們在之所以來這丹楓郡,可不是為了遊山玩水,而是要切切實實地立功,掙一份功勞。
這次賀涼大敗,接下來若無功勞的話,回去之後,怕是很難再翻身。
他們若證明不了自己,家族也不會再在他們身上傾注任何資源。
謝玄安說道:「諸位,重武樓與北涼之事並非空穴來風,眼下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聯軍雖只有兩千餘人,但重武樓的主力如今大半都分割各處。
加上他們與北涼不和,必然也要防範北涼反撲。
我軍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必能一戰功成!」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開始認真權衡起來。
謝玄安見眾人態度鬆動,又加了一把火:「諸位,此番討伐重武樓,朝廷各家的部曲鄉勇正在路上,待他們到來,功勞如何分配,可就不好說了。
若我們能在他們抵達之前,先立下大功,屆時論功行賞,我等自然占得先機。」
謝玄安斬釘截鐵說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我意已決,兩日後發兵!
諸位以為如何?」
廳中沉默了片刻,王振率先開口,緩緩道:「謝公子所言有理,我王家願附議。」
其餘幾家見王家都已表態,也不再猶豫,紛紛點頭應允。
唯獨崔長風有些抗拒,但在大勢面前,也無可奈何,只得附和。
謝玄安見眾人皆已同意,當即拍板道:「好!那就兩日後,發兵南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