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池園。
此時慶功宴已經結束,賓客散盡。
但謝玄安依舊坐在主位上,目光深沉盯著虛空之處,沉默不言。
過了一會兒,有侍衛走了進來,雙手抱拳說道:「大人有何吩咐?」
謝玄安面無表情地抬頭,沉聲吩咐道:「你找些人手,備上火把,隨我出去一趟。」
「是。」
侍衛不敢多問。
很快,他便招來幾名護衛,點上火把後,簇擁著謝玄安出了西池園。
夜色深沉,西池園外的荒野一片寂靜。
月光被濃雲遮蔽,四野漆黑。
「大人,這邊。」
心腹走在最前頭為謝玄安引路。
他之前在宴席上向謝玄安匯報了孫伯安的死訊,知曉了孫伯安屍體位置。
此時在謝玄安的要求下,帶著眾人往深處走去。
一行人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來到一處草木茂密的山澗野地。
心腹舉著火把,四下辨認了下,突然腳步一頓喊道:「大人,找到了!」
謝玄安快步上前,舉著火把向前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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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光下,一具無頭屍體赫然出現在他眼前。
那屍體俯臥在地,灰色的長袍滿是血跡,頗為凌亂。
謝玄安認出這是孫伯安平日的打扮。
他低頭仔細看去,只見屍體手臂和肋骨處有明顯的啃咬痕跡,皮肉翻卷,露出了裡面粉色的嫩肉和森白的骨頭。
很顯然,這段時間屍體被其他野獸撕咬過。
「大人。」
侍衛在十步之外找到了孫伯安的頭顱,頭顱已經被野獸啃咬得面目全非,是被拖拽出去的。
謝玄安看了眼孫伯安的頭顱,面色愈發的陰沉起來。
他抬頭環顧四周,只見此處地勢偏僻,雜草叢生。
一般人沒事的話,大晚上的不會往這山林中跑。
謝玄安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孫伯安晚些時候,都與哪些人有過接觸?」
身旁一名親信連忙上前,躬身匯報導:「回大人,孫老今日一直在西池園安排宴席事宜,與不少人都說過話。不過……若說最後單獨接觸的人,似乎是馮家的馮昭。」
「馮昭?」謝玄安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隱約聽過,但不知明細:「哪個馮昭?」
「就是馮家四房那個庶子。前些時日經人舉薦,投入公子帳下聽用,在外院做些跑腿傳話的差事。」
謝玄安冷聲說道:「去,把馮昭給我找來!我有話要問。」
「是!」
那親信領命,立刻轉身離去傳話。
「將屍體帶回住處,好生收斂。」
幾名護衛上前,七手八腳地將孫伯安的屍體抬起,跟著謝玄安朝著堡塢的住處走去。
謝玄安回去略微休息了會兒,之前派出去的親信就已經回來了。
他面色有些難看地匯報導:「大人!馮昭……不見了。」
「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屬下去馮昭的住處檢視,發現房中已經空了,衣物細軟都不見了。」
那親信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回道:「據外面的守衛說,馮昭傍晚時分,以公務為由,帶著行囊出了堡塢,往南邊去了。算算時間,恐怕已經走了有兩三個時辰了。」
「走了?」謝玄安霍然站起身,臉色變得鐵青起來。
到了這個時候,再愚鈍也知馮昭必有問題。
他壓下心中的怒火,冷冷道:「給我查!查馮昭今晚都去過哪些地方,見過哪些人!半個時辰之內,我要知道全部!」
「是!」
親信領命而去,整個院落頓時忙碌起來。
謝玄安手下的門客和護衛被盡數調動,開始四處打探馮昭今天的行蹤。
不到半個時辰,便有訊息陸續傳了回來。
「公子,查到了。有人看見,馮昭在傍晚時分,曾獨自一人離開西池園,往堡塢西側的一處院落去了。」
「那處院落是誰的住處?」
「是……費亭侯陳野的住處。」
又是這個陳野?!
謝玄安聽到這話,懷疑道:「你確定?」
「千真萬確。屬下幾人盤查了不少人,都說看見馮昭去見過費亭侯。他才從那邊回了西池園後不久,孫老便跟著他出去了。」
謝玄安閉上眼睛,坐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顯然,馮昭是陳野的人。
陳野怕是透過馮昭,提前得知了孫伯安要在宴會上試探他的訊息。
於是,此子讓馮昭將孫伯安誘出西池園,然後親自出手,斬殺孫伯安。
整個過程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了。
「好一個陳野……我倒是小瞧了你。」
謝玄安臉上殺意凜然,開口道:「等天亮之後,上門去請費亭侯陳野來我這裡一趟,就說我有要事要單獨與其相商。」
「是!」
那親信領命退下。
謝玄安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的夜色,若有所思起來。
他心中清楚,如今孫伯安已死,馮昭逃走,手中並無確鑿證據能證明陳野與孫伯安的死有關。
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反倒落人口實。
先看看此人究竟有幾斤幾兩。
「若你識相,便留你一條性命。」謝玄安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若你不識相,那便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
從封土堆回到了住處,陳野緊繃的神經方才鬆弛下來,長出一口氣。
此時天色已經微亮了,不適合再上床睡覺。
好在他修為深厚,哪怕一兩日不睡覺也精神飽滿,絲毫沒有影響。
於是,他便與往常一樣,在院中練起功來。
等到天色大亮之後,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陳野奇怪,這一大早誰會來找他。
他收功起身,拉開院門。
只見門外,站著一名家僕。
他看到陳野後,遞上請帖,拱手恭敬地請道:「費亭侯,我家大人有請,請您移步一敘。」
陳野開啟請帖一看,發現是謝玄安的邀請,當即忍不住心頭一凜。
他之前料到謝玄安不會善罷甘休,卻沒想到對方動作如此之快,一大早就派人來請。
陳野收了請帖,面上不動聲色,拱手道:「有勞,我稍作準備便來。」
那親信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陳野關上門,面色凝重。
有些事怕是已經瞞不住了。
謝玄安此番召見,十有八九是不懷好意。
雖然他昨夜修為已經有所突破,堪比龍象境圓滿,但謝玄安畢竟是橋海境的高手,不可大意。
「得小心些。」
陳野沉吟了一會兒,心中有了主意。
當即,他換上一身乾淨衣袍,出了院門,朝崔長風的住處走去。
崔長風此時正在院中飲茶,見陳野一大早便匆匆趕來,不由有些意外,問道:「阿野,何事如此匆忙?」
陳野正色道:「大人,方才謝玄安派人遞了請帖,說是單獨找我去他那邊一趟,有要事相商。」
「他這個時候,找你做什麼?」
陳野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但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崔長風沉吟片刻,知道了陳野的來意,說道:「我隨你一道去吧,若是有事,我也可以替你攔住一二。」
陳野抱拳道:「多謝大人。」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落,朝謝玄安的住處走去。
到了院外,崔長風被人攔了下來,不得入內。
崔長風倒也不惱,他故意在院中站定,朗聲說道:「阿野,你且進去與謝盟主敘話,我在此處等你。若有什麼變故,你喊一聲便是。」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謝家人聽得清清楚楚。
陳野心中瞭然,崔長風用崔家的身份給他撐腰,當即心中一暖,邁步走了進去。
花廳內。
謝玄安正坐在正位之上,他見陳野進來,臉上露出幾分笑意,起身道:「費亭侯來了,快請坐。」
陳野抱拳道:「不知盟主今早召見,有何要事?」
謝玄安笑道:「費亭侯不必緊張,你此番立下大功,本盟主身為盟主,自然要多多關心。那袁牧之乃是你親手斬殺的,可否與我詳細說說?我正擬向朝廷呈報戰功,費亭侯這部分必不可少。」
陳野說道:「末將不過是運氣好,碰巧遇上了袁牧之重傷之際,僥倖得手罷了,此功歸根結底還是應該在盟主身上,放在末將這裡實在有些不妥了。」
謝玄安目光微閃,笑道:「費亭侯過謙了。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你莫要妄自菲薄。」
他接著又問了幾句關於袁牧之的事,想要打聽細節。
陳野始終以「運氣好」「僥倖得手」等話含糊應對,滴水不漏。
謝玄安見問不出什麼,忽然話鋒一轉,直視陳野問道:「費亭侯,你可認識孫伯安?」
陳野搖頭道:「盟主說的孫伯安,可是那位孫老?末將只是昨日宴會上遠遠見過一面,並無交集。」
謝玄安盯著他,又問道:「那馮昭呢?你可知他去了何處?」
陳野知道謝玄安是已經知道了,這是在敲打他。
他面無異色說道:「馮昭?末將並不認識此人。」
謝玄安的目光落在陳野的臉上,只見他神色坦然,沒有絲毫破綻。
不禁覺得此人有些油鹽不進,頗有些難纏。
考慮到崔長風還在外面,需要顧忌兩家顏面。
謝玄安又寒暄了幾句廢話後,下了逐客令:「既然如此,那便沒什麼事了。費亭侯請回吧。」
「末將告退。」
陳野轉身出了花廳。
謝玄安望著陳野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花廳外,陳野面無表情地朝著門口匆匆走去。
一名正在院外打掃的僕役,恰好抬起頭來,遠遠地瞥見了陳野的身影。
那僕役渾身一震,臉色驟變,滿是驚恐。
他張了張嘴,想要喊什麼,卻因為舌頭被割去,說不出話來。
僕役怕被陳野發覺,連忙低著頭不敢聲張。
等陳野走遠,他才連忙踉踉蹌蹌地衝進了花廳。
此時,花廳之中,謝玄安坐在主位上沉思不語。
現在他幾乎可以肯定,孫伯安的死,甚至謝觀雲的失蹤都與陳野脫不了干係。
就在他細想之時,那僕役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雙手瘋狂地比劃著名。
他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調,情緒極為激動。
謝玄安眉頭一皺,稍微回憶了下,認出了這個僕役。
這是當初跟在衛子昂身邊那個被割了舌頭的僕役。
高允珩死後,此人因傷重未隨行,僥倖活了下來,後來被收容在身邊做些粗活。
謝玄安沉聲問道:「你想說什麼?」
那僕役伸手指著門外,又指著自己的嘴,做出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然後瘋狂地比劃著名,試圖表達什麼。
謝玄安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面色一怔。
他明白了!
這個僕役認出了陳野。
割他舌頭,殺衛子昂和高允珩的人,就是此子!
謝玄安站起身來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是說……高允珩,也是陳野那人殺的?」
那僕役猛地點頭,眼中淚漣漣,嘴中滿是嗚咽之聲。
「好好好啊,好一個陳野!瞞了我這麼久,此子欺我太甚!」
一股磅礴的殺氣驟然從謝玄安身上爆發出來。
花廳中的桌椅都忍不住震得微顫不已。
「殺我的人,如今還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我面前,裝模作樣……好,好得很!」謝玄安滿臉的殺氣,幾乎是咬著字說出來:「真當我是病貓,戲耍我是吧?」
他站起身來,周身的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跪在地上的僕役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來人!」
守在門外的親信匆匆上前,單膝跪地道:「大人!」
「下午便向各家傳令,就說城外還有重武樓餘孽尚存。每家盡數派人清剿。誰若不從,速報於我。」
「是!」
『既然你做得了初一,那我未嘗做不得十五。」謝玄安心中陰冷地想道:「你不是喜歡暗中殺人,做小動作麼?既然如此,那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在城外動手,讓你死於亂匪手中,正好也能封住崔家的嘴。』
另外一邊,從屋中出來的陳野臉色變得也不太好看,他看出來謝玄安已經起了疑心,是在試探他。
接下來怕是要有些動作,得多做些準備。
崔長風守在門外,見陳野出來,上前問道:「謝玄安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陳野沒有打算跟崔長風說出實情,搖了搖頭說道:「只是問了些關於袁牧之的事,我如實答了。」
「那就好。」崔長風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便回到了住處。
只是沒想到,剛屁股還沒有坐熱,謝玄安的命令就已經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