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肅穆。
陳野第一次見到神武皇帝楊元初,不由得心生好奇,暗自多打量了幾眼。
好在昨日與崔喜君一同宴樂時,已經聽她詳細說了宮庭之中的諸多禮儀規矩。
此刻他不敢有絲毫怠慢,當即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拜行禮,朗聲說道:「臣,費亭侯、虎威將軍陳野,叩見陛下!願陛下聖壽無疆!」
沉穩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開來。
神武皇帝楊元初端坐在龍椅之上,投下目光,好奇打量著跪在身前的年輕人。
他見陳野動作生疏,卻舉止從容,絲毫沒有世家子弟初見天顏時的那種侷促與慌亂,心中對陳野的評價不由得又高了兩分。
「平身。」
神武皇帝話語之間有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嚴,令人不由得心頭一震。
陳野依言起身,謝過恩典。
他目不斜視,姿態恭謹地等候楊元初的問話。
神武皇帝打量了他片刻,開口問道:「陳野,朕聽說你是清河郡陳家,你家中還有何人?祖上可曾有過功名?」
陳野略一沉吟,回憶了下原身那些零散的記憶碎片,如實答道:「回陛下,臣世代在清河耕農,家中父母早亡,兄弟姐妹也都已故去。
臣幼時聽祖輩提及,家中祖輩是汝南陳氏旁支,如今式微已久,並無功名。
幸得崔家提攜,才有的今日。」
神武皇帝聽完之後,心中不由意外,這陳野竟然是個單家。
這樣的出身能憑著一己之力走到今日,倒真是不易了。
楊元初問道:「你此番在丹楓郡立下不少功勞。朕問你,你心中可有什麼想要的賞賜?只要是朕能給的,你但說無妨。」
陳野兩世為人,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了。
他深知封建王朝之中,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皇帝主動問賞,看似恩寵,實則暗藏試探。
若他當真不知進退地開口討要,反而會惹來猜忌和不滿。
他當即再次跪拜在地,鄭重道:「陛下厚愛,臣感激涕零。臣一介布衣,能有今日,全賴陛下聖恩與崔家提攜,豈敢再有奢求?
臣不敢受賞,惟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以報聖恩於萬一。」
神武皇帝眼神中不由多了幾分讚賞。
一般來說,像他這般出身的年輕人驟然得了戰功,難免會有些得意忘形,持功而驕。
在如今這個皇權日漸旁落的朝堂之中,不是很常見。
『倒是個知進退的。』
神武皇帝心中暗暗想道,面上卻不動聲色,似笑非笑地繼續追問道:「當真什麼也不要?」
陳野叩首道:「臣不敢再有所求。」
神武皇帝笑起來說道:「你立下如此大功,朕若不給賞賜,倒顯得朕薄待功臣了。你不說,朕也要給。說罷!」
陳野心中微微一動。
他如今已是龍象境巔峰,距離橋海境只差臨門一腳。
雖說他修煉了不死勁等多道勁力,又練成了真龍種道法,但想要走得更遠,僅憑這些還不夠。
他曾聽崔長風等人偶然提過,大景皇家武庫中藏有天下諸多高深武學,其中包括五大勁法之一的金剛如來勁。
若能揣摩一二,對他修為晉升橋海境大有好處。
眼下正好,已經三辭三讓了,再接受的話也不算唐突。
陳野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臣聽聞武庫中收藏了諸多高深武學,臣斗膽,想求一觀皇家武庫。」
神武皇帝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果然是個武痴兒啊!」
「朕聽說你已完成了十次脫胎,正好可以與武庫中的諸位供奉一同交流切磋。」
「讓秘書監那邊將你十次脫胎的修行心得整理成冊,供天下人參閱,也是一樁大功德。」
「你想去皇家武庫,朕准了。」
陳野當即跪拜在地,感激道:「謝陛下,臣必不負陛下所託。」
神武皇帝這番話,分明是有意抬舉他,為他積攢名望。
畢竟秘書監裡面的人基本都是二品高門子弟,自己在他們當中憑藉十次脫胎之法,借他們的口傳揚,必然是會揚名的。
這份恩寵,著實不輕。
神武皇帝繼續說道:「你此番立下大功,朕思來想去,若只給你一個費亭侯,未免顯得朕薄待功臣了。」
「傳朕旨意,封費亭侯陳野為清河郡鎮遠縣公,食邑一千八百戶。」
陳野聞言,心頭一震。
縣公!
大景國的爵位制度,公侯伯子男五等,公為最高。
之前亭侯是最低一等的侯爵,食邑百戶也不過是一個虛名罷了。
頂多算末流權貴,在許多大世家眼中看來,並不算什麼。
而縣公雖然也是位列國公、郡公之後,屬於三等公爵,但也是正兒八經的公爵,比侯爵要強上一個層次。
楊元初輕飄飄地一句話,便是讓他從末流權貴,直接躋身於大景國的中級勛貴之列。
陳野再次叩首,鄭重道:「臣,叩謝聖恩!」
神武皇帝擺了擺手,笑道:「起來吧。」
陳野站起身來,一時間還有些難以適應。
公爵之中食邑一千八百戶,是實打實的封邑。
這也就意味著,從今往後,他真正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構建陳氏門第。
有了這層身份,哪怕他的體質暴露,只要謝家不是真的與朝廷撕破臉,再想要動他,也要顧慮一二了。
他算有了可以喘息的資本。
陳野心中思緒翻湧,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垂手恭立,姿態謙卑。
神武皇帝看著他,突然想到了一事,直接開口問道:「陳野,朕之前賜予你的那門化龍真法,你修煉得如何了?」
楊元初口中的化龍真法,便是真龍種道法。
這門功法是上古鍊氣士一脈流傳下來的修煉法門,頗有些神秘。
陳野在修煉這門功法後,曾觸及到詭異的存在,也就是所謂的「真實世界」。
他心頭有些詫異,奇怪為什麼神武皇帝楊元初突然關心這件事來。
陳野沉吟了一會兒,隱隱察覺出來,對於所謂的「真實世界」,神武皇帝大概也是知曉的。
讓他修煉或許是另有目的。
想到這裡,陳野心中更加謹慎。
思索再三後,他躬身抱拳,恭敬地回道:「回陛下,那門化龍真法修煉極難,臣雖日夜苦修,至今仍無頭緒,只能做到耳聰目明,實在慚愧。」
眼下情報太少,他不能確定神武皇帝對此到底是善意,還是惡意。
若是知道他修煉有成,究竟會如何對待他。
反正,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小心一點倒也沒有壞處。
所有,陳野並沒有和盤托出,承認自己已經修煉有成,更沒有透露自己已經觸及「真實世界」的事。
神武皇帝聽他這樣說,像是早有預料,倒也沒有多說什麼。
「那門功法本就艱深,非一日之功,你也不必急於求成。好生修煉便是,將來自有你的造化。」
「臣謹記陛下教誨。」
神武皇帝擺了擺手,說道:「你剛回京,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過兩日,朕會安排人引你去皇家武庫。」
「謝陛下,臣告退。」
陳野當即跪拜辭行,躬身退出了大殿。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全身一松,好像有什麼重擔在自己的身上卸了下來。
陳野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後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意識到當今的陛下和身邊的大太監,一身修為怕是恐怖,自己身在其中甚至都毫無感知。
陳野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邁步朝宮外大步離開。
當陳野徹底離開之後,他身後的大殿,殿門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神武皇帝楊元初端坐在龍椅之上,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的神色。
他望著身前的殿門,忍不住喃喃自語道:「化龍真法……還是毫無頭緒?」
楊元初浸淫武學數十年,又執掌天下,見過的人,經手的事,遠比常人想像的要多得多。
陳野方才那番話,雖然說得滴水不漏,但他還是從對方的行為舉止中,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異樣。
那是一種本能的戒備。
「這小子……怕是已經有所成就,只是心中猜忌,不敢表露。」
神武皇帝臉上一陣悵然若失。
他並沒有覺得意外。
平心而論,換作是他站在陳野的位置上,面對一個初次見面的皇帝,也絕不會輕易暴露自己修煉的底細。
更何況,真龍種道法這門功法,本就牽扯到一些常人難以理解的東西。
陳野有所保留,也是人之常情。
他沉吟了片刻,站起身來,朝側殿走去。
神武皇帝一邊走著,一邊喚道:「劉和。」
大太監劉和連忙快走兩步,靠近神武皇帝的身後低頭道:「老奴在。」
「去跑一趟皇家武庫。」神武皇帝繼續說道:「讓皇家武庫的編纂和秘書監的人,這幾日多與鎮遠縣公接觸接觸,與他交流武學心得時旁敲側擊一番,看看他修煉那化龍真法的虛實。」
劉和,連忙應道:「老奴遵旨。」
說完之後,神武皇帝沒有絲毫逗留,直接大步流星地離去。
……
陳野從宮中回到了崔家。
剛進府門,陳野就發現,崔府中的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
那些路過的丫鬟,僕從見到他,紛紛低頭行禮,態度比之前還要恭謹了幾分。
他雖有些疑惑,卻也沒有多想,徑直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然而,他還沒走到自己所住的院子,便被一名管事攔了下來。
「侯爺,不,公爺。」管事連忙改口,滿臉堆笑地說道:「家主有請。」
陳野微微一愣。
他沒有多想,跟著管事朝崔府後院的大堂走去。
後院大堂是崔府接待重要客人的正式場所。
陳野之前都沒有來過。
崔真儒早已等候在那裡,他見陳野進來,連忙起身迎了上來,笑呵呵地說道:「鎮遠縣公回來了?快請坐!」
陳野注意到,崔真儒對他的稱呼已經從「費亭侯」變成了「鎮遠縣公」,明顯是已經知道了宮中封賞的訊息。
他心中暗忖,宮裡十有八九是有他們這些世家眼線。
陳野沒有推辭,依言落座。
兩個相貌端莊的丫鬟走了進來,為兩人奉上了茶盞。
崔真儒道:「鎮遠縣公,請用茶。這是玄真觀那邊的綠袍仙針,有益氣養身之功效,縣公不妨嘗嘗。」
陳野不清楚崔真儒找他的目的,當即依言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小口。
「好茶。」
他放下茶盞,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道崔大人這次找我是什麼有事要商議?」
崔真儒也不再繞彎子了,說道:「並沒有什麼特別事。鎮遠縣公如今已被陛下封公,再住在崔家客院中,未免有些不合身份了。」
我崔家在京城西城有一座閒置的府邸,三進三出,前後帶花園,雖不算大,卻也清雅別致。
縣公若是不嫌棄,便贈予你作為府邸,也算是我崔家對你的一番心意,如何?」
陳野心中不由一動。
他原以為崔真儒是見身份有了變化,心中不平衡,想要言語打壓,重申自己舉主名分。
沒想到,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對方竟然大方地直接贈予一座府邸。
陳野稍微一想,也知道是崔真儒在藉此事壯大他們崔家威望。
不得不說,這府邸送得正是時候,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否則的話,他一個堂堂公侯竟然還在寄人籬下,確實有失顏面了。
他當即起身抱拳道:「崔大人厚愛,在下感激不盡!只是這份禮太重了,在下受之有愧。」
崔真儒擺了擺手,笑道:「鎮遠縣公與我崔家相交莫逆,你若不收,反而見外了。」
陳野見崔真儒態度堅決,便不再推辭,鄭重地道了謝。
過了兩日。
陳野在崔家管事的帶領下,來到京城西城的那座府邸前。
只見府門寬敞,朱漆銅釘。
從大門看去,只見院中迴廊環繞,假山流水,確實是一處清雅別致的好宅子。
大門門楣上一片空白,正等著掛匾。
陳野站在門前,望著這座屬於自己的府邸,心中突然感慨萬千。
不知不覺間,大景國,一個新的世族在他手中悄然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