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抬起眼皮,平靜地打量著對方,從中嗅到了一絲不一樣的味道。
他瞥了眼大漢身邊的人。
這些人穿著普通勁裝,腰間佩刀,看上去與一般江湖人無異。
但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他們馬匹的鞍具,加上之前,他們這些人坐在馬背上的姿態,都與尋常江湖人截然不同。
顯而易見,這些人來者不善,是沖著他來的。
陳野下意識地集中精神,不動聲色地盯著對方回道:「正是在下,不知道閣下如何稱呼?」
那大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噴出一股酸臭的口氣。
「那就對了。在下徐子謙。對不住了,平北將軍,有人要買你的命。」
此話一出,整個驛站驟然劍拔弩張。
站在陳野身後的蘇廣臉色猛變。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腳下往前邁了半步,想要將陳野護在身後。
莊朝陽、江毅等人也紛紛起身。
刀劍出鞘的聲音在驛站當中此起彼伏。
二十餘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向徐子謙眾人。
雙方大戰一觸即發。
陳野抬手攔住了身後想要暴起的蘇廣眾人。
「將軍!」蘇廣低聲道,語氣急切。
陳野看向徐子謙,平靜地說道:「有人要買我的命?在下在外從未得罪誰,不知道閣下可否能告知一二,好讓在下死個明白呢?」
徐子謙見他臉上既無驚慌也無憤怒,甚至還顯得從容有餘,心中有些意外。
他收斂了幾分笑意道:「平北將軍,死人無需知道太多,恕我無可奉告。」
陳野聽完沒有再多問,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平靜地看向徐子謙,遺憾地說道:「既然不想說的話……那閣下就不必說了。」
徐子謙瞳孔驟縮,瞬間感受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感受到了極大的危險。
他下意識地想要拔刀。
但已經晚了。
此刻,陳野意念通達。
一道金色匹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他腰上暴起,直接衝到徐子謙的面前。
徐子謙連忙想要拔刀格擋,可他的手指還沒來得及摸到刀柄。
那道金色刀光已從他的喉嚨間橫掃而過,暴起一陣急風。
噗嗤一聲悶響。
一顆好大的頭顱沖天飛起,脖頸處鮮血噴涌如柱,灑下一片猩紅血雨。
徐子謙的無頭屍身僵立了片刻,轟然倒地。
驛站中盛懷、傅塵兩人見到這一幕。
整個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野,又低頭看了看徐子謙的屍身,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剛才……發生了什麼?
徐子謙是龍象境的武師,在謝家供奉中雖然算不上最強,但也絕非庸手。
可方才陳野那一刀,他們甚至連刀光都沒有看清。
絕不是龍象境能做到。
就在這時,之前那道金光去而復返,穩穩懸在陳野的面前。
金光褪去,露出裡面精緻的長刀。
盛懷、傅塵兩人的臉色大變,聲音中帶著幾分顫抖道:「你……你突破到橋海境了?」
「哈哈。」陳野咧嘴笑道:「你們不湊巧,在下正好僥倖有了些感悟。」
轟的一下,盛懷、傅塵兩人大腦一片空白。
十七歲的橋海境武師。
開什麼玩笑。
這是人能做到的嗎?
到了這一刻,兩人逐漸明白,為什麼眼前這個年輕人能站到如今這個位置。
情報有誤!
眼下的陳野,哪怕他們兩人聯手,也絕不是對手。
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神中讀懂了對方的想法。
跑!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盛懷和傅塵驟然轉身,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們的想法很簡單。
陳野只有一人,即便他已是橋海境,也只能同時追一個方向。
若能就此逃脫,至少有一人能活命,將訊息帶回去。
然而,他們還是太天真了。
陳野左右瞥了眼兩人,心中沒有任何的擔憂。
他體內那片金色的海洋開始翻騰,磅礴的真元如同海嘯般席捲而出。
陳野一步跨出,憑藉身法,直接衝到了盛懷的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他神念一動。
一道神識如同無形的流光,瞬間衝出體外,落在秀春寶刀之上。
那柄秀春刀發出一聲清脆的刀鳴,直接橫飛而來。
金光乍現。
秀春刀直接化作一道殘影,朝著盛懷沖了過來。
盛懷大吃一驚,連忙運起護體勁力,形成一道淡黃色的光罩籠在全身。
然而,秀春刀如入無人之境。
盛懷身上的護體勁力就像是豆腐一般被輕鬆切開。
秀春刀帶著凌厲無比的刀意在盛懷的腰間掠過。
盛懷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便已經被攔腰斬斷。
他的上半身與下半身在陳野的注視下,逐漸分離,鮮血和內臟嘩啦一聲灑落一地。
陳野轉身,看向不遠處的傅塵。
他手指一點,秀春刀直接拖著長長的金色尾光,朝著傅塵激射而去。
傅塵狂奔中聽到了身後傳來的破空聲,頭皮一陣發麻。
他猛地回頭,卻只見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在他瞳孔中急劇放大。
「不……」
金光在他身上繞了一圈。
傅塵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脖子。
一道紅色的血線正從他的脖子上浮現出來。
起初只有頭髮絲的粗細,但一吸之後,殷紅鮮血就從那條紅線中爭先恐後地噴涌而出。
傅塵的身子一軟,轟然倒地。
從徐子謙被殺到兩人斃命,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陳野神識微動,秀春刀在虛空中轉了幾圈後,重新插回了刀鞘之中。
一切塵埃落定。
驛站重新恢復平靜。
陳野抬眼看向剩下的那些謝家護衛,這幾人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面如土色,抖若篩糠。
他們的修為在一位橋海境武師面前,逃跑已經失去了意義。
哪怕強如傅塵三人,在陳野面前也都是手拿把掐就能解決的事,更別說他們了。
現在的他們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於是,一個個都不敢與陳野對視,甚至有人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陳野走到這幾人面前,居高臨下地問道:「說吧,是誰讓你們來的?」
那七八人面面相覷,卻無人敢答。
謝家規矩森嚴,若是出賣了家主,即便活著回去,也逃不過謝家的殺罰。
此刻他們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
現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一旁的蘇廣觀察陳野的臉色,察覺出他心中的想法。
見這些人還在猶豫,當即冷哼一聲,拔劍而起,一劍刺穿了其中一人的喉嚨。
鮮血噴濺,那人都還沒有明白怎麼一回事,就瞪著眼睛,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眼看著活不成了。
剩下幾人見狀,臉色頓時慘白。
其中一人終於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失聲喊道:「將……將軍饒命!我說!我說!是謝家!是家主派我們來的!他讓我們跟著三位供奉,務必要將將軍拿下!」
謝家?!
果然是他們。
得知這個答案的陳野並沒有任何意外。
自己的來歷根本經不住去查。
如果被盯上的話,自己特殊體質的事早晚會被知曉,謝家不一定會捨得放過他。
更別說,謝玄安死在他手上,雙方已然結了死仇。
之前他在京城時,謝家或許礙於神武皇帝和嘉寧公主的顏面,不敢明著動手。
如今他離開京城,就立刻按捺不住了。
「為什麼總是要逼我。」
陳野輕輕嘆了口氣,看向那口被鮮血濺到的鍋釜。
鍋中原本燉著一鍋好肉,此刻卻被徐子謙的鮮血染紅了大半,肉湯上浮著一層血沫。
「可惜了一鍋好肉。」
陳野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轉身離開。
身後蘇廣會意,看了莊朝陽、江毅等人一眼,眾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下一刻,三四十個老卒同時拔刀,齊齊朝著那些謝家護衛撲去。
刀光劍影在院中閃過,慘叫聲此起彼伏,又很快歸於沉寂。
不過片刻功夫,那七八名謝家護衛便盡數被砍殺,無一活口。
院中鮮血遍地,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陳野站在一片屍骸之中,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收拾一下。」陳野淡淡道:「別讓這些髒東西耽誤了趕路。」
蘇廣躬身應道:「是。」
他轉身招呼眾人,開始處理院中的屍體。
陳野走到驛站門口,環顧四周,卻發現驛站里的那些驛卒和閒雜人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跑得乾乾淨淨,連個人影都看不見了。
想來是方才動手時動靜太大,那些人趁他不注意便悄悄溜走了。
陳野也懶得去追。
反正謝崇義那邊已經跟他撕破臉了,再遮遮掩掩的,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身後的蘇廣帶著莊朝陽、江毅等人,動作麻利地在那些屍體上摸索起來。
這些人都是謝家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身上多少都帶著些銀兩和值錢物件。
蘇廣等人將這些財物一一搜刮乾淨,又將他們身上的衣物全部剝下,只剩下一具具光溜溜的屍體。
驛站門口有這些人騎來的馬匹。
這些馬都是上好的北地良馬,體格健壯,腿腳有力,比他們從京城帶來的那些駑馬強了不止一籌。
蘇廣和莊朝陽等人立刻動手,將馬車上的行李和物資轉移到那幾匹謝家的良馬上。
一切收拾妥當,已是未時。
陳野翻身上了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握緊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已經空無一人的驛站,命道:「走吧,繼續趕路。」
蘇廣和莊朝陽、江毅等人緊緊跟上,朝著清河郡的方向漸行漸遠。
方才發生的一切,對陳野而言,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不值一提。
夜幕降臨。
謝崇義的書房中燈火通明。
他坐在軟榻上閉目養神,等著下面人的訊息。
謝家權勢滔天,已經隱隱與皇家旗鼓相當,但陳野畢竟是當今陛下欽點的平北將軍,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此人若是被殺之後,他需要第一時間控制住局勢,避免事態擴大。
時間一點點過去。
謝崇義等得都有些不耐煩了。
就在這時,之前的心腹管事推門而入,面帶驚慌之色,不容謝崇義詢問,就已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說道:「家主……那邊,出事了。」
謝崇義坐起身來,盯著心腹。
那心腹臉色蒼白,趴著頭,不敢看向謝崇義,繼續說道:「方才那邊傳來訊息,說……說徐子謙、盛懷、傅塵三位供奉,連同咱們派去的七八個好手……全都死了。」
「什麼?!」
謝崇義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那管事。
他冷聲道:「你再說一遍,他們三人全都死了?」
心腹跪在地上,把頭埋在了地上,不敢再回話。
謝崇義面無表情地盯著心腹,心中翻湧著滔天巨浪。
他那三位供奉,做髒活很少失手。
任何一個放到江湖上,都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好手,去截殺一個龍象武師竟然還會失手?
謝崇義腦子突然嗡嗡作響,難以相信這個事實,閃過一個讓他不寒而慄的念頭。
不可能。
陳野那樣的年紀,就算是打娘胎中練氣,也絕不可能做到這一步。
自己突破到了橋海境,也是足足花了四十年的時間。
他區區一個人材,如何能夠做到?
陳野此子身上肯定有其他秘密。
事情突然變得不可控了。
謝崇義立馬追問道:「現在,平北將軍他們人在哪裡,有沒有回京城?」
現在事情辦砸了,對方肯定知道是他謝家所為,這個時候搞不好已經在返京的路上。
如果對方進京,在當今陛下面前以此對他們謝家發難,他必須提前做好預案,以免到時候太過被動。
心腹說道:「家主,下面的人說,眼下平北將軍已經離開了京畿之地,直往清河郡去了。」
聽到這個訊息,謝崇義頗有意外。
沒有回京?
謝崇義重新坐了回去,臉色開始變幻不定,瞬間有種不好的預感。
對方居然隱忍了下來,絲毫沒有借力朝廷的意思。
他要麼所圖甚大,要麼是有足夠的把握。
總而言之,這事變得有些麻煩了。
不過,事情做都做了,後悔也沒有用。
好在對方再怎麼豪橫,他謝家積攢了幾百年的底蘊,也不是他這無根浮萍能輕易撼動的。
想到這裡,謝崇義心中稍定,沉聲吩咐道:「此事……暫時壓下。不許對外透露半個字。尤其是老祖那邊,誰若是走漏了風聲,休怪我不講情面。」
「是,家主。」
謝崇義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書房中重新安靜下來。
謝崇義走到了窗前,看到書房外的一輪皎月,眼中閃過一絲不甘。
『陳野……此子斷不可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