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第一天。
林北是被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哨聲震醒的。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蒙在頭上。
結果,哨聲穿透枕頭,繼續往耳朵里鑽。
張偉從上鋪探下頭,頭髮翹得跟雞窩似的。
他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迷迷糊糊地問了句:「幾點了?」
林北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發現已經七點半了。
昨晚喝酒喝到快十點,回來之後四個人又躺在床上,聊到凌晨兩點多。
他們從高中的糗事,聊到班裡哪個女生好看,最後又演變成了國家大事。
到現在為止,才睡了不到五個小時。
林北從床上坐起後,開口說道:「八點開始軍訓,咱們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洗漱和吃早飯。」
三人一聽時間這麼緊急,全都瞬間從床上坐起。
王遠從上鋪爬下來的時候一腳踩空,拖鞋直接飛出去,砸在白亞文的床沿上。
白亞文閉著眼睛,把拖鞋撿起來放在地上,翻了個身繼續睡。
王遠單腳跳著去撿拖鞋,嘴裡念叨著:「完了,完了。」
「第一天就要遲到了,輔導員說過了,遲到的人要繞操場跑五圈。」
林北踩在床梯上,拍了拍白亞文的床沿,說:「起床軍訓了,再睡就要遲到了。」
白亞文睜開眼睛看了林北一下,然後又閉上。
幾秒鐘後,卻猛地睜開,直接從床上彈起來,速度比王遠剛才踩空拖鞋還快。
然後,四個人手忙腳亂地穿迷彩服。
張偉的腰帶,系了三次都沒扣上,低頭一看原來是拿反了。
王遠的褲腿還是長了一截,他把褲腳往裡卷了兩圈,站起來走了兩步,又滑下去了。
林北對著鏡子把帽子扣上,帽檐壓到眉毛上方,整了整衣領。
他轉身就看到白亞文,正用手指當梳子,把一頭捲毛往帽子裡塞。
只不過塞了半天,還是有幾縷頭髮翹在外面。
……
七點五十,操場上已經站滿了穿著迷彩服的新生。
放眼望去一片綠色,像春天剛翻過的麥田。
各個方陣前面站著各自的教官,一排橄欖綠軍裝站得筆直,帽檐下的眼神,像老鷹一樣掃過來掃過去。
林北他們市場營銷二班,被分在操場東側,靠近籃球場的位置。
他們的教官姓孫,二十出頭,臉曬得黝黑,說話嗓門極大,就算不用擴音器,也能讓最後一排聽清楚每一個字。
孫教官整隊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大家站軍姿。
依舊是膝蓋併攏,收腹挺胸,下巴微收,目視前方。
他從每個人面前走過,檢查軍姿站得如何。
孫教官走到王遠旁邊停了一下,把他往下滑的褲腿,又往上卷了卷,說道:「以後穿褲子,記得看尺碼。」
「是!」王遠回應道,臉紅到了脖子根。
走到林北面前的時候,教官多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軍組站得還不錯,以前是不是練過?」
林北說:「沒有!」
孫教官再次點了點頭:「繼續保持。」
然後走到下一個同學面前,繼續糾正姿勢。
時間眨眼過去。
等到了上午九點之後,太陽就開始發威了,散發著燥熱的氣息。
地上的塑膠跑道,被曬得微微發軟,站在上面都能聞到一股股淡淡的橡膠味。
操場邊上的香樟樹,投下幾片可憐的陰影。
但陰影離方陣太遠,遠水解不了近渴。
所有的大一新生們,都在太陽底下站軍姿,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有些人後背的迷彩服,已經洇出了深色的汗印子。
有個女生臉色發白,立刻舉手:「報告,我……我有點不舒服。」
孫教官看了女生一眼,就讓她去旁邊樹蔭底下坐著休息,還叫了個學姐志願者,幫她倒了杯水。
與此同時,操場外圍的鐵絲網後面。
三三兩兩的大二學長,正端著冰水看熱鬧。
有人靠在自行車上,有人趴在鐵絲網上,把臉貼在網上,壓出一道道菱形的印子。
他們看新生軍訓的眼神里,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優越感,一邊喝著冰水,一邊指指點點。
有個學長對旁邊的同伴笑道:「你看那個方陣最後一排那個男生,站軍姿都快睡著了,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同伴點頭道:「這才哪到哪啊,等下午三點才是最曬的時候,到時候估計得倒一片。」
旁邊的同伴咬著吸管感嘆說:「這些大一的學弟學妹,真是身嬌體弱。」
「想當年我們軍訓那會兒,在操場上站了一整個下午,曬脫了一層皮。」
……
十點左右,教官吹哨休息十五分鐘。
方陣里的新生們,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齊刷刷癱坐在地上。
有的女生從背包里,掏出防曬霜往臉上補。
男生們把帽子摘下來,當扇子不停地扇風。
然後,經典的送水環節開始了。
張偉坐在地上,兩條長腿伸直,帽子扣在臉上擋太陽,只露出一個下巴。
他拿帽子扇了幾下風,忽然動作停了。
操場入口那邊的香樟樹下,走過來幾個女生,手裡拎著塑膠袋。
袋子裡裝著礦泉水瓶,瓶身上凝著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水珠。
一個扎馬尾,一個戴發箍,還有一個穿粉色防曬衣。
三個人邊走邊往操場東側張望,目光在滿地的迷彩服里,好像搜索著什麼。
張偉直接坐直了,帽子往頭上一扣,用胳膊肘撞了撞旁邊,正低頭看手機的林北:
「臥槽,有妹子來送水了。」
林北抬起眼皮,順著張偉的視線掃了一眼。
發現那幾個女生的搜索方向,正是他們這邊方陣。
他又轉頭看了一眼,剛才白亞文坐著的位置。
白亞文已經不在那裡了。
準確地說,哨子吹響的時候,白亞文還在。
但就在那幾個女生,從香樟樹下拐過來的當口,他已經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草屑,不緊不慢地朝操場另一頭走去。
三個女生走到方陣旁邊站住腳步。
目光在癱坐在地上的男生群里,快速地掃了好幾遍。
扎馬尾的女生踮起腳尖,往人群後面看了看。
戴發箍的女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水,又抬頭看了看四周。
粉色防曬衣的女生,把寶礦力水特的瓶蓋擰開又擰上,瓶身上的水珠,順著她手指滴在地上。
很快,她們沒有找到人,就有些失落地離開了。
張偉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操場另一頭,那個已經快要消失在跑道拐角處的捲毛身影。
他轉過頭用一種求證的語氣,向林北問道:「小白那個海王,是不是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