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靈兒從藥箱裡抓出一大把純陽丹,數都來不及數,一股腦地從網格的縫隙中扔了進去。正陽火焰在穹頂內部炸開,火焰是白色的,熾烈而純淨,灼燒著被困在陣中的蠱蟲。蠱蟲在火焰中瘋狂掙扎,發出吱吱的叫聲,聲音尖銳刺耳,像無數隻老鼠被同時丟進了火堆。火焰持續了大約十幾息,等火光熄滅的時候,陣中的蠱蟲已經全部化作了灰燼。
蠱母體內的蠱蟲被引出了大半,氣息瞬間萎靡了下去,硬殼上的光澤暗淡了,剛毛軟塌塌地垂著,噴出的毒液也稀薄了許多。它站在那裡,像一頭被抽乾了力氣的巨獸,隨時都可能倒下。
秦坤察覺到不對勁,逼退陳鋒,轉身就要往蠱母的口中鑽。他想回到蠱母體內,想躲在那個安全的殼子裡,想繼續當他的縮頭烏龜。
冷鋒沒有給他機會。他預判了秦坤的退路,提前兩步堵在了蠱母的口器前方。戰刀橫在身前,刀尖朝上,刀身上的暗紅色符文亮得刺眼。
「想跑?」
秦坤咬牙,想從側翼繞過去。冷鋒一刀橫掃,斬斷了他的雙腿。刀鋒從小腿處切過,骨骼碎裂的聲音沉悶而短促,像踩斷了一根干樹枝。秦坤慘叫一聲,身體前傾,重重地摔在地上,臉朝下,磕在青石板上,磕掉了兩顆門牙,血從嘴裡湧出來。
陳鋒上前,長劍直刺,一劍貫穿了秦坤的心臟。
秦坤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軟了下去。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嘴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不知道是想說話,還是在咽最後一口氣。
林辰沒有看秦坤。
他從蠱母的脊背上站了起來。腳下,蠱母的硬殼已經裂開了無數道紋路,每一道紋路里都滲著黑色的液體。他沒有猶豫,將全身星罡盡數注入星辰之劍——丹田內星武核心高速旋轉,罡氣從十二條經脈中奔涌而出,匯聚於劍身之上。劍身爆發出耀眼的銀光,亮得像一顆小太陽,照亮了整個街區。
他縱身躍起,雙手握劍,劍尖朝下,對準蠱母頭頂那道最深的裂縫,一劍刺入。
劍身貫穿硬殼,貫穿血肉,貫穿內臟,從蠱母的下顎穿出。銀白色的星罡在蠱母體內全面爆發,像一顆炸彈在它體內炸開,將它的所有內臟、所有血管、所有神經同時摧毀。
蠱母發出最後一聲嘶鳴。那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都要響,都要悽厲。它在夜空中持續了很久,像一個被掐住喉嚨的人在拼命呼喊,然後一點一點地低下去,低下去,低到聽不見,低到像一聲嘆息。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地面震了一下,灰塵揚起。
秦坤死了。蠱母死了。蠱蟲死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陽光從東方的山脊後面探出頭來,落在滿目瘡痍的城牆上。城牆是青石砌的,被毒液腐蝕出了一個個大坑,被蠱母撞出了幾道裂縫,被火燒得焦黑,但沒倒,還站在那兒。陽光落在城牆上,把那些疤痕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城牆根下那些互相攙扶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倖存的百姓從廢墟中走出來,從地窖里爬出來,從斷壁殘垣後面探出頭來。他們的衣服破了,臉髒了,眼睛紅了,但他們都活著。他們走到街道兩旁,對著林辰五人深深鞠躬,有的彎腰,有的跪下,有的只是站在那裡,眼淚不停地流。
韓守將拖著一條受傷的腿,拄著刀,一瘸一拐地走到眾人面前。他站定,直起腰,把刀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對著林辰、蘇沐月、冷鋒、楚凡、蘇靈兒,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他的手上全是血,繃帶纏得亂七八糟,有些地方已經散開了,露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行這個軍禮的時候,手是穩的。
「多謝各位出手相救。否則,青石邊城今日必遭滅頂之災。」他的聲音沙啞,眼眶發紅,但沒有哭。
林辰扶起他。他的手按在韓守將的手臂上,感覺到那些傷口正在往外滲血,感覺到那隻手臂在微微發抖。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韓守將扶正,然後鬆開了手。
他轉過身,望向遠處。東方的天空已經從魚肚白變成了淡金色,太陽從山脊後面露出了小半個臉,光線柔和而不刺目。城牆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覆蓋了大半個街區,也覆蓋了那些還在燃燒的廢墟、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玻璃、那些被毒液腐蝕出的大坑。影子很長,但不夠長,蓋不住所有的傷痕。陽光照在那些傷痕上,把它們照得很清楚,像一幅被撕碎後重新拼湊起來的畫,裂縫還在,但畫面還在。
林辰的目光越過城牆,看向更遠的地方。
秦坤死了,但邪族的陰謀沒有死。蠱母死了,但邊境各地的蠱災還在蔓延。邪族大軍還在邊境線外集結,秦家的餘孽還在暗處蠢蠢欲動。青石邊城只是第一塊多米諾骨牌,他們把它扶住了,但遠處還有更多的骨牌在倒。
風從城外吹來,帶著晨露的濕潤,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遠方戰場上的硝煙味。
林辰收回目光。蘇沐月站在他身側,陣旗已經收了起來,旗面疊得整整齊齊,塞在背包里,只露出一角銀白色的布料。她的臉上還帶著疲憊,眼底還有青黑,但她站得很直,肩膀很平。
冷鋒在清點戰利品。他從秦坤的屍體上搜出了一枚儲物戒指、一本手札和幾塊令牌。他把這些東西交給楚凡,楚凡接過去,一樣一樣地登記、封存、收好。蘇靈兒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廢墟中的丹藥一粒一粒地撿起來,吹掉上面的灰,重新裝回玉瓶里,裝不下的就用布包著。她不說話,只是低著頭,一粒一粒地撿。
城裡的鐘聲響了。不是警鐘,是晨鐘。聲音渾厚而悠長,從城中心的鐘樓傳出來,穿過還在冒煙的廢墟,穿過被毒液腐蝕過的街道,穿過那些跪在地上哭泣的人群,傳得很遠很遠。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舊的麻煩沒有結束。更大的風暴還在醞釀,更硬的仗還在後頭。林辰把星辰之劍插回劍鞘,轉過身,朝著城中的方向走去。剩下的四個人跟在他身後,步伐不快,但方向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