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梧城,西街中段。
三個月。
路遠的鋪子開起來了。
門楣一塊半舊木招牌,「有間小鋪」四個字。
路遠自己寫的,硃筆上漆。
鋪面不大。
前堂三步見方,進門一張矮櫃,裡頭一張長案。
柜子符籙按種類區分,三欄分齊擺開。
中品符也有,零零幾張壓在最底下那一格。
風梧城是青州東南角一座大城。
城內城外百多家家族鋪子,二階下品靈脈,掛牌中品符師不算稀有,但也不多。
路遠會的中品符品類也不多。
而且杜行那本心得裡頭幾筆意他還沒全吃透。
不過這正是路遠要的效果。
不扎眼,又能過得輕鬆加愉快。
路遠要的就是這個。
風梧城正合適。
一個築基家族掌著,下頭中品符師不算扎堆,新來的能掙口飯,又不至於被人盯上。
價錢也按行情走。
下品符籙一張七到十塊下品靈石,中品符籙一張二十到三十塊。
路遠定價壓在行情下限。
下品八塊,中品二十二。
不搶生意,不讓客嫌貴,也不玩價格戰得罪別人。
開張三個月下來,鋪子月入三百出頭。
扣了租子原料,剩二百多淨。
———
身份這事,開張第一日就有同行上門探話。
那位姓周的同行老符師笑眯眯進門,先看符再看人。
「路兄弟從哪兒過來的?」
「南邊一個坊市。」路遠拱手,「打了幾年下手,前不久晉了中品,想著到大點的地方闖一闖。」
「哦?南邊哪兒?」
「小地方,說出來周兄也未必聽過。」
路遠不正面答。
對方也沒追問。
風梧城裡頭來的散修符師,多半底細模糊,問到這一層就該收口。
路遠不打算亮青禾宗這層身份。
扎眼,又落不著什麼好處。
———
開張第二個月頭上,第一家上門。
來的是一位姓陳的管事,鍊氣三層,敦實身板,揣著一個紫絨匣子。
「路道友。」陳管事進門拱手,笑得很周到,「敝姓陳,奉錢家二老爺之命,專程來訪。」
「陳管事請坐。」
路遠從櫃後繞出來,請人在矮榻上坐了,自己沏了茶。
「路道友這身手。」陳管事呷了一口茶,慢悠悠開口,「敝家近年正在物色一位常駐符師。月例供給一百塊下品靈石,外加一處獨院,與乙等洞府靈氣濃度相當」
「逢年節另有打點,逢家中宴會道友只需掛個名號,不必出席。」
陳管事話頭鋪得很穩。
路遠聽完,笑了一笑。
「陳管事美意,路某心領。」
「只是路某這點資歷,進了貴府怕辜負二老爺一片厚意。」
「鋪子剛開張,眼下走不開身。」
「貴家這份厚意,恕路某無福消受了。」
陳管事笑得不動,慢悠悠又呷了一口茶。
「路道友過謙了。」
「散修能晉中品已是難得,二老爺看重的就是這點。」
「鋪子那頭,敝家可派人替路道友照應。」
「西街那一片,多有借敝家名頭的鋪子,一句話的事。」
路遠搖頭。
「陳管事這話路某領了。」
「只是路某畫符的脾氣,要的是清靜自在。住進貴府獨院,怕擾了貴府清寧,也怕拘了路某這點出活的本事。」
「倒不是嫌棄貴府的待遇。」
「是怕辜負。」
陳管事嘴裡又道一聲「路道友過謙」,話頭轉得慢了一些。
「敝家那位老符師在的時候,住的是西廂院,前後兩進都是他一人占著。」
「早起他要練劍,院裡的小廝都趕到東頭去。」
「二老爺的規矩,符師那一套,他懂。」
路遠又笑了笑。
「前輩是前輩,路某是路某。」
「路某這資歷,受不起那個獨院。」
陳管事到這一步才把茶碗放下,看了路遠一眼。
「路道友主意正。」
「既然路道友拿定主意,錢府的門一直敞著。」
「往後日子長,缺什麼少什麼儘管開口。」
他把茶碗擱下,拱手起身。
路遠送到門口。
陳管事臨走才輕輕補了一句。
「二老爺說了,符師的脾氣他懂。」
路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沒說話。
心裡頭早算過了。
錢家在風梧城是中等家族,走的是商路,掛個新晉中品符師做客卿,是給家族臉上貼金。
靈石聽著不少,還能節省掉洞府的租貢錢。
但是進了人家的門,自由就少一半。
路遠這點資歷剛立穩,進哪家都是被攥住的那頭。
這一步不必急。
———
一家姓劉的小家族,比錢家分量小,開價也低些。
一家姓何的中等家族,跟錢家齊平,話術大同小異。
路遠每家應付得禮數周全,沒駁過一句臉面,也沒動過半分心思。
不卑,不傲。
「敝家想請路道友……」
「路某新來風梧城,根基尚淺,怕辜負貴家盛情。」
「路道友若是肯賞臉……」
「路某的鋪子剛開,走不開。」
就這兩句,反覆用。
拉攏的話術一模一樣。
謝絕的話術也一模一樣。
來人一撥撥來,一撥撥走。
日子久了,城裡頭慢慢傳開。
那個新來的路符師,禮數倒是周全,話卻接不下。
罷了。
風梧城裡散修來來去去,不接也就不接。
路遠這名聲慢慢就出來了。
不結仇,價錢公道,符穩。
———
築基江家沒派人來。
那是意料中的事。
江家在風梧城是天花板,下頭中品符師不少,上品也有,再添一個新晉的不缺這個。
路遠鬆了一口氣。
———
開張第三個月,路遠碰上了風符會。
來人姓周,五十多歲,鍊氣三層中段,城東一家小符籙鋪的老掌柜。
跟開張第一日來探話那個周姓同行不是一個人。
「路兄弟。」周老符師進門就笑,沒寒暄太多,「老周受會裡委託,給路兄弟帶一句話。」
「風符會。」
「聽過吧?」
路遠點了點頭。
進城頭一個月路遠就打聽清楚了。
風符會是風梧城本地的符師同行會,開了七八十年。
城裡大小符師都能去,下品中品不分。
每月初九有空便去全聚樓聚一回,交流技藝,互通行情。
不涉利益,不抽成,不收會費。
會裡無頭無領,平輩相稱。
這倒是讓路遠想起年少時的共濟會,有幾分相似。
「路兄弟剛到,會裡頭還沒人請過來過。」周老笑得憨,「老周厚著臉來探一句,路兄弟若有意,下月初九聚會,老周來引路。」
路遠想了想。
「那就勞煩周老前輩了。」
他答得沒猶豫。
風符會這種地方對他來講是好事。
技藝有處交流,人脈有處鋪,但不綁利益。
往後路遠在城裡要打交道的符師圈早晚要走通,早點入比晚點入省事。
周老笑得更開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臨走也沒多客套,拱了拱手就出門。
風從西街那頭過來,吹動門楣的招牌。
「有間小鋪」四個字慢慢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