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某日傍晚。
陳茂關了店門進裡屋,比平日動靜大。
腳步快,門栓都比平時落得響一聲。
手裡攥著一張帖子,帖子邊角被他捏得起卷,手心一層薄汗。
「路掌柜!」
路遠抬眼看去。
陳茂深吸一口氣,又壓了一下聲。
「今兒來了個白花坊的趙管事。」
「準備向咱們訂四十張中品凝甲符。」
「嗯?」路遠歪了歪頭,疑惑一聲。
陳茂擱著帖子,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單價二十二,跟咱鋪子價一樣。」
「押到城外二十里的青石驛交付,付一成押運費。」
他把帖子遞過來。
路遠接過看了看。
帖子用的是上等靈紙,上頭趙管事的字工整客套,說自家是白花坊一家商號,要這批符防身護商隊。
紙帛規規矩矩,話也規規矩矩。
沒什麼大問題。
陳茂在旁邊補一句,聲音里壓不住興奮。
「路掌柜這單走完,收入可是翻好幾番。」
「咱鋪子開到現在了,還沒接過這麼大的單。」
陳茂眼裡有光說到。
路遠沒說話,心裡把這事算了一遍。
四十張中品凝甲,單價二十二下品,加起來九百,押運費再添一百塊,總數剛過一千下品,折中品十塊出頭。
這一單走完頂路遠好幾年的攢頭。
數沒問題,問題在另一頭。
白花坊離風梧遠。
一個白花坊的商號要這麼多符籙,按理說在附近找符師不就完了。
就算找風梧城的,那也是直接付錢當場拿貨。
拿走以後路上風險歸商號自己。
怎麼會要風梧的符師押到城外二十里去。
「押到青石驛驗貨」這六個字一出,剩下的就不用想了。
帖子上頭別的話都白搭。
路遠把帖子放下。
「明兒你去那客棧傳一句話。」
陳茂愣了一下。
「說啥?」
「路掌柜不出城,客人若有誠意,進店來取,而且價格可稍作優惠。」
陳茂還想問什麼,看路遠沒再抬頭,只「哦」了一聲把帖子收起來。
路遠沒解釋。
城裡頭每年死在外面的散修不少,被人盯上一回算運氣不濟。
不出城就行。
這一招以前在懷安城路遠就摸過門道。
懷安城那五年沒出過事,靠的就是不出風頭。
———
第二日傍晚,趙管事親自登門。
四十來歲,敦實身板,跟兩年前錢家陳管事是另一種氣派。
這人一身青布袍,腰上一塊玉佩,手裡一柄摺扇。
看上去很像是個久經沙場的生意人。
「路道友。」
趙管事拱了拱手道。
「押運是規矩,敝家不放心商號押韻這麼多張符籙過路,還需道友監督。」
路遠搖頭。
「敝鋪也是規矩。」
「鋪面新立才兩年多,路某出不開身。」
「客人若是誠意,進店當場結,符可加封。」
趙管事笑。
「路道友這話也在理。」
「只是敝家東主吩咐過,須得在青石驛當面驗過,再行結款。」
「路道友再想想?」
路遠搖頭。
「想過了。」
「不出城。」
趙管事呷茶。
茶呷了三輪,話還在那一句上轉。
窗外日頭落了大半,街上小販開始收攤,屋裡燈還沒掌。
最後趙管事把茶碗擱下,拱手起身。
「既然路道友拿定主意,趙某就不強求了。」
「往後日子長,再有別的單子,趙某再來叨擾。」
走得很客氣。
路遠送到門口。
趙管事臨走也沒多說一句。
鋪子裡只剩陳茂一個人。
他磨墨的手停了一下,看路遠。
「路掌柜……」
「咱鋪子開了幾年都沒接過這麼大的單,而且這單接了,咱們鋪子的名聲也就打開了。」
路遠轉身回櫃後,飄來一句話。
「我從不相信毫無理由的天降橫財」
陳茂咬了咬嘴唇。
「可這是近一千塊下品啊。」
「押到城外不過二十里,半日就到,半日就回。」
「折成中品也是十幾塊。」
「這單走完路掌柜幾年的修行資源都不用愁了。」
他沒敢直說讓路遠去。
可話里那點意思路遠聽得出來。
路遠沒再回話。
陳茂愣愣地站了一會兒。
磨墨的手又轉了幾圈,轉得不勻。
他沒再說話。
心裡還是不甘。
這種好單子他這輩子可能只會在路掌柜鋪子裡碰上一兩回。
眼睜睜看著溜了。
———
城外三十里一處破廟。
夜裡頭。
破廟屋頂塌了半邊,月光從塌處漏下來,照得地上斑斑駁駁。
斷牆那一頭風進進出出,把油燈吹得一晃一晃。
三個人圍著那一盞小油燈。
修為最高那位是老大,鍊氣七層,坐在主位,背靠半截石碑,手裡一柄舊短刀擱在大腿上,鞘沒拔。
白天去鋪子的趙管事坐他對面,換了一身夜行衣,手裡那把摺扇還在,開開合合,沒停。
第三個叫小三,鍊氣四層,團伙裡頭最弱,蹲在油燈邊,手裡頭一根樹枝撥著燈捻。
「油鹽不進。」趙管事灌了一口劣酒,「坐了兩刻鐘,茶呷了三輪,話就那一句,不出城。」
小三吐了口痰。
「早他媽說了,這種新掛牌的中品符師就該硬上。」
「跟他磨蹭半個月,光趙這身行頭都賠出去了。」
老大沒看他,盯著油燈,半晌才開口。
聲音壓得低。
「你硬上,硬上完了你跑到哪兒去?」
「風梧城裡掛牌的中品符師雖然不算很稀少,雖然他沒背景,但你在城裡動他,等於直接打了江家的臉,明天江家就得來找咱們。」
「現在這小子沒靠山,鋪子又開得穩,正合適。城外接貨沒人作證沒人追責,江家也懶得處理。」
「不過一千塊下品擱誰身上不動心?偏這小子動也不動。」
「真他媽邪了。」小三嘟囔。
趙管事呷茶,摺扇合上又打開。
「我看那符師不簡單。」
「說他底細模糊,可坐著喝茶那架勢不像新掛牌的。」
「管他什麼底細,傢伙沒靠山就行。」
老大琢磨了一陣,問:
「那鋪子裡那個夥計什麼底細?」
「鍊氣一層,染坊老闆娘的遠房侄子。嘴拙,老實。」
「鍊氣一層。」老大一字一頓,重複了一遍。
小三眼睛一亮。
「這小子要是給點甜頭……」
「想騙他出來不難。」趙管事接話,「難的是怎麼讓那符師也出來。」
老大沒接,盯著油燈。
「不急,咱有的是時間。」
「這種沒靠山的中品符師,吃乾淨了能挖出好幾年的帳。」
「先認識那小子,一步一步來。」
破廟裡頭三個人沒再說話。
油燈一晃,外頭風從斷牆那頭吹進來。
吹得火苗壓低半截。
———
拒了趙管事過去半個月,陳茂收攤回來比平日晚了半個時辰。
頭髮還沾了點路邊的灰。
手裡多了一包油紙包的胡餅。
「路掌柜,給你帶的。」
他把油紙包擱柜上,搓了搓手。
「今兒怎麼晚了。」
陳茂撓了撓頭。
「碰上倆外鄉修士問路,多聊了幾句。」
「他們說從臨淵那頭來的,走南邊商道,正好路過咱們風梧城,找人打聽了一下。」
「我就大概介紹了下」
路遠點頭。
「嗯。」
陳茂咧嘴。
「那倆人請我吃了碗胡餅湯。」
「我多包了一份回來。」
路遠沒接話,把那油紙包推回去。
「你自己留著。」
陳茂愣了一下。
「路掌柜不愛吃?」
「嗯。」
陳茂便揣回懷裡。
這事路遠當下沒多想。
就當陳茂走南門那一帶碰巧遇上的過路修士。